“郎中呢?”李根柱问。
“咱们治下,能称郎中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在黑风岭采药为生的老药农,只会治跌打损伤;一个是吴秀才留下的老仆,略懂医理;还有一个……”陈元顿了顿,“是翻山首领部下,以前在边军当过医兵。”
所有人都看向翻山鹞。
翻山鹞拨着佛珠,淡淡道:“那人叫刘三,确实懂些医术。但他……三年前治死过上官的小妾,被砍了一只手,才逃到北山。”
独臂郎中?
“请他来。”李根柱说。
刘三很快被带到。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左袖空空荡荡,脸上有道疤,眼神阴沉。听说要他去治天花,他直接摇头:“治不了。没药,没方,没运气——治天花三分靠药,七分靠命。”
“总要试试。”李根柱看着他,“你需要什么?”
刘三沉默片刻,伸出右手,扳着手指数:“第一,需要至少十个帮手,不怕死的。第二,需要大量沸水、干净布巾、生石灰。第三,需要隔离营分区——轻症区、重症区、死人区,严格分开。第四……”
他顿了顿:“需要烧尸体的柴火。很多很多柴火。”
最后这句话,让屋里温度骤降。
“你预计……会死多少?”贺黑虎哑声问。
刘三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若控制得好,死三成。控制不好……死一半。”
死一半。
五千人。
屋里死一般寂静。
李根柱缓缓起身:“你要的,我都给你。但有一条——尽你所能,救活每一个能救的人。”
刘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李司正,你这话……跟我当年在边军时,那位总兵大人说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刘三笑容褪去,“后来他败了,我逃了,手没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
“这次,我会尽力。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事不可为,我会先逃。少一只手,已经够惨了,我不想把命也搭上。”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
贺黑虎一拳砸在桌上:“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刚抢来粮,又闹瘟疫!老天爷是不想让咱们活啊!”
翻山鹞拨着佛珠,声音冰冷:“天灾人祸,向来如此。能活下来的,才是天选。”
李根柱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山口冒起的黑烟——那是隔离营在焚烧死者衣物。
烟雾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段史料:崇祯年间,陕北大疫,人死如麻,十室九空。有村落百余户,疫后仅存三人,鸡犬无声。
那时他还只是个读者,为那些数字感慨。
现在,他是亲历者。
“陈元,”他转身,“拟告示:即日起,北山进入防疫状态。所有人员,必须遵守防疫条例。违者……重处。”
“还有,”他顿了顿,“准备第二批隔离营。我估计……病人还会更多。”
窗外,黑烟更浓了。
风一吹,烟散开,像死神张开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