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但需要更多人手。”刘三说,“种痘是个精细活,取浆、刺肤、敷药,一步不能错。还要有人专门照料种痘的人——他们也会发热、出疹,需要单独隔离。”
“要多少人?”
“至少再加二十个。还要单独划一个营区,专门种痘。”
李根柱点头:“我给你人,给你地方。但刘郎中,种痘这事……得自愿。”
“自愿?”刘三笑了,笑得苦涩,“李司正,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有人会‘自愿’染天花吗?”
“会。”李根柱说,“因为不种痘,可能死得更惨。”
他转身,对孙寡妇说:“贴告示:招募种痘志愿者,饷钱三倍,痊愈后优先分田。若不幸身故……抚恤粮十石,直系亲属由义军供养。”
消息下午就传开了。
反应比预想的激烈。有人骂这是草菅人命,有人说李根柱疯了,但也有少数人……默默报了名。
到傍晚,报名的有三十七个。大多是家里人口多、负担重的,想搏一把。也有几个是老兵,说:“反正刀头舔过血,不怕这点病。”
刘三从中挑了二十个身体相对强健的,设了“种痘营”。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北山却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下。
种痘营里,第一批十个人接受了人痘接种。刘三亲自操作,用银针挑破轻症病人的痘疹,取浆,点在志愿者手臂的划痕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志愿者咬着布巾,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个接种的是个叫大牛的汉子,接种完,他问刘三:“郎中,俺……俺能活不?”
刘三包扎着他的手臂,没抬头:“看命。”
大牛咧嘴笑了:“那俺命硬,死不了。”
夜里,李根柱登上鹰嘴崖。
从这里望下去,隔离营、种痘营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百姓聚居的村落,本该热闹的元宵夜,如今寂静无声。
山风吹来,带着艾草燃烧的味道。
王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司正,刚得的消息——延安府也出现天花了。官府封了城门,不许进出。”
“咱们送出去求救的信呢?”
“石沉大海。”王五苦笑,“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咱们?”
李根柱望着山下那些灯火。
一万多人的性命,现在系在三个郎中、二十七个护理、和一种叫“人痘”的古老方法上。
这担子,太重了。
“明天,”他说,“我去种痘营,第一个接种。”
王五大惊:“司正不可!您是一军之主……”
“正因为我是一军之主,才得更先种。”李根柱转身,“若连我都不敢,凭什么让百姓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刘三,准备双份痘浆。你,孙营正,贺首领,翻山首领……军议堂所有人,明天一起种。”
王五愣住,许久,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夜色更深了。
隔离营里,又抬出两具尸体。
焚烧的浓烟升起,融入夜空,看不见了。
但有些东西,看得见——比如那些灯火,比如那些还在挣扎的生命。
比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