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寂静。
是啊,抚恤条例只管阵亡伤残弟兄的家属。张贵的老娘,不在条例范围内。
贺黑虎忍不住道:“司正,张贵也是老弟兄了,就四石粮……要不,从轻发落?”
翻山鹞冷笑:“贺首领,今天为四石粮破例,明天就有人贪四十石。监察哨刚立,第一案就轻判,这哨还有何用?”
两边争执起来。
李根柱抬手止住,看向侯七:“你怎么看?”
侯七站得笔直:“属下只查案,不断案。但有一条——若此案不依军纪,监察哨日后查案,将无所适从。”
这话说得明白:你破例,监察哨就成了摆设。
李根柱闭上眼。
他想起设立监察哨那天的决心:要法治,不要人治。
可法治的第一个祭品,竟是个为救母而犯法的老兵。
“张贵,”他睁开眼,“你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依军纪,当斩。”
张贵浑身一颤,伏地痛哭。
“但,”李根柱继续道,“你事出有因,且为初犯。军议堂合议,可酌情减刑——改斩为杖一百、革职、追赃,并罚苦役三年。”
他看向众人:“有异议吗?”
贺黑虎想说什么,被孙寡妇拉了拉袖子,最终摇头。
翻山鹞拨着佛珠,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定。”李根柱站起身,“不过,张贵老娘之事,也暴露出咱们条例的不足——将士家属有难,无论是否阵亡,都该有救济渠道。陈元,你拟个补充条例。”
陈元赶紧记下。
判决传出去,鹰嘴崖炸了锅。
有人叫好:“就该严办!贪粮的,饿死打仗的弟兄,该杀!”
也有人同情:“张粮官也是没办法,老娘要饿死了……就不能通融通融?”
更有人担心:“一百杖?张贵那身子骨,打得死啊!”
行刑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地点在鹰嘴崖校场。按李根柱的意思,要公开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贪没军粮,是什么下场。
可这又引出了新问题。
孙寡妇来问:“司正,百姓……让不让围观?”
李根柱一愣。
“若让围观,场面血腥,怕吓着人。若不围,”孙寡妇迟疑,“这‘以儆效尤’的效果,就弱了。”
翻山鹞在旁阴阴道:“不但要让围观,还要让各营大小头目都到场。疼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怕。”
贺黑虎反对:“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搞那么难看?杖一百,打完算了。”
几个人又争起来。
李根柱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法治,说起来简单。可真要执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争议,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痛处上。
他看向窗外,张贵正被押去临时牢房。那背影佝偻着,像个老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到底该怎么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