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道理都懂,可……
“孙营正说得对。”年纪最大的老兵叹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是啊,堵得慌。
这种堵,不光老兵有,连普通百姓都有。
黄草岭有个老太太,听说王三水被斩,抹着眼泪说:“那孩子是混账,可……可他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啊……”
旁边人劝:“大娘,他贪军械,该杀。”
“我知道该杀。”老太太哭道,“我就是心疼他娘……”
人心是肉长的。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这道理,李根柱也懂。
所以行刑后的第二天,他去了王三水家。
那是黄草岭山腰的一间木屋,简单但干净。赵氏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远山。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
李根柱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大娘。”他轻声唤。
赵氏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是李司正啊。”
“我来……看看您。”
“看我?”赵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儿子犯了法,该杀。您杀得好。”
这话像刀子,扎在李根柱心上。
“大娘,”他蹲下来,看着老人,“王三水的事,我对不住您。”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赵氏摇头,“是他对不住你,对不住北山。”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就是后悔。后悔没教好他,后悔没早点发现……我要是早知道,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拦下来……”
李根柱说不出话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是抚恤。您以后的生活,北山管到底。”
赵氏看都没看那布包:“李司正,银子您拿回去。我不缺吃穿,就是……就是想求您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赵氏望着门外,“把我埋在三水旁边。他这辈子做错了事,下辈子……我陪着他,教他走正路。”
李根柱喉头哽住,重重点头:“好。”
离开赵氏家,天已经黑了。
李根柱走在山道上,山风吹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黑风岭立“约法三章”的时候。那时多简单——抢百姓者死,临阵脱逃者死,不听号令者死。三条,管几百人,够了。
现在呢?军纪十七条,民事条例二十多条,监察哨、军议堂、层层规制……
人多了,事杂了,规矩也复杂了。
可这规矩,是不是太冷了点?
正想着,侯七从暗处走出来:“司正。”
“查清楚了?”李根柱问。
“查清楚了。”侯七递上一份名单,“王三水卖军械,不止一次。之前还有两批,卖给了清涧县的地主刘大户。刘大户养了三百乡勇,专跟咱们作对。”
李根柱接过名单,借着月光看。上面有具体的时间、数量、交易地点。
“这些军械,”他轻声说,“可能已经变成杀咱们弟兄的刀了。”
侯七沉默。
是啊,这就是现实。
你讲人情,别人讲刀枪。
你心软,别人要你命。
“继续查。”李根柱收起名单,“凡是跟刘大户有来往的,一个不漏。”
“是。”
侯七走了。
李根柱独自站在山道上,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他要护着这些家,就得拿起刀。
拿起刀,就难免伤到人——哪怕是自己人。
这大概就是“当家”的滋味吧。
又苦,又涩。
但还得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