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监察哨又报上来一件案子——这次牵扯到了孙寡妇。
案子不大:女兵队有个什长,把队里省下的三斤盐私下送给了老家来的亲戚。盐在北山是管制物资,按条例,私赠管制物资,该杖二十、革职。
问题在于,这个什长是孙寡妇的远房侄女,叫春妮。而且这事孙寡妇知道——春妮送盐前问过她,她点了头,说“三斤盐,救条命,值”。
侯七查到时很为难。他先找了孙寡妇,孙寡妇很痛快:“是我让送的。要罚罚我。”
这就把难题甩给了军议堂。
二月十九的会议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贺黑虎先开炮:“侯七,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三斤盐!还是孙营正自己队里省下的!这他娘的也算事?”
侯七站得笔直:“贺首领,条例写得清楚:管制物资,未经批准不得私赠。三斤盐是不多,可今天三斤盐不管,明天就有人敢送三斤铁,后天就有人敢送三张弓。”
“你少扯那些大道理!”贺黑虎拍桌子,“孙营正什么人?她侄女送盐救亲戚,怎么了?咱们义军连这点人情都不讲了?”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贺首领这话有意思。张贵偷粮为救母,你说该打;王三水卖械为贪财,你说该杀。怎么到了孙营正这儿,就成了‘人情’?”
“那能一样吗?”贺黑虎瞪眼,“张贵偷的是军粮,王三水卖的是军械!孙营正这盐,是她女兵队自己省下来的!”
“自己省下的,就不是北山的物资了?”翻山鹞反问,“今日女兵队能省盐送人,明日战兵队就能省粮送人,后日工匠队就能省铁送人——这口子一开,管制还有何用?”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孙寡妇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都别吵了。盐是我让送的,罚我。春妮那二十杖,我替她挨。”
“胡闹!”贺黑虎急了,“你替?你挨了打,女兵队谁带?”
“带兵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孙寡妇说得很平静。
李根柱看着这场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理解贺黑虎——老兄弟的情义,确实不能不顾。他也理解侯七——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立不住。他还理解翻山鹞——这人在借题发挥,想试探权力的边界。
可最让他难受的,是孙寡妇那种平静。那是一种“我懂规矩,所以我认罚”的平静,也是一种“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失望。
“都安静。”李根柱终于开口。
众人看向他。
“盐,确实是孙营正让送的。春妮,确实违了条例。”他缓缓道,“按律,该罚。”
贺黑虎要跳起来,被他抬手止住。
“但是,”李根柱继续说,“此事事出有因——春妮的亲戚一家五口,从旱区逃来,路上饿死三个,剩下两个老人到北山时,已经饿得走不动路。这三斤盐,救了两条命。”
他看向侯七:“侯哨长,监察哨查案,是不是该查清前因后果?”
侯七点头:“是。”
“那你查清了吗?”
“……没有。”侯七承认,“我只查了‘私赠管制物资’这一条。”
“这就是问题。”李根柱说,“监察哨查案,只问‘违没违例’,不问‘为什么违例’。这样查出来的案,能服人吗?”
侯七沉默。
“所以今天这事,”李根柱站起来,“我的判决是:春妮私赠盐斤,违例属实,杖十,降为普通士兵。孙营正知情不报,罚俸一月。但念其事出有因,所救两条人命,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今日起,监察哨查案,需查清前因后果,写入案卷。军议堂断案,既要依法,也要酌情。”
判决宣布,无人反驳。
但这个“既要依法,也要酌情”,却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散会后,贺黑虎追上李根柱:“司正,你今天这话……是不是说,以后老兄弟犯事,可以‘酌情’?”
“不是老兄弟可以酌情,”李根柱纠正,“是所有案子都要看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