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看?”贺黑虎问,“谁来看?侯七?翻山鹞?还是你?”
这话问到了要害。
翻山鹞也跟了过来,阴阴地说:“司正今天开了一个好头——‘酌情’。以后谁犯了事,都可以说自己‘事出有因’。这‘因’是真是假,谁说了算?”
李根柱停住脚步,看着两人:“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贺黑虎脱口而出:“要我说,监察哨权力太大了!该收一收!”
翻山鹞却说:“该扩权。让监察哨不仅能查案,还能断案——省得军议堂左右为难。”
两人意见完全相反。
李根柱心里明白:贺黑虎要的是“信任”——相信老兄弟不会乱来,相信人情能补规矩。翻山鹞要的是“制度”——一切按条例办,谁的情面都不看。
可这两者,在现实中往往矛盾。
信任多了,制度就软;制度硬了,信任就伤。
这就是权力制衡的困境:你要用制度来约束权力,可执行制度的人,本身就有权力。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滥用?再用制度去约束他们?那约束者又谁来约束?
无限循环,无解之题。
夜里,李根柱把王五和陈元叫来。
“你们说说,”他问,“今天这事,该怎么处置才算公平?”
王五想了很久:“司正,我觉得……咱们的条例,可能定得太细、太死了。三斤盐该罚,可罚完又觉得不近人情。能不能……定个弹性?”
“弹性?”李根柱皱眉,“弹性就是模糊,模糊就是可操作空间。有了空间,就可能有人钻空子。”
陈元小心翼翼道:“那能不能……分级?比如三斤盐以下,各营主官可酌情处理;三斤以上,才报监察哨?这样既给了主官面子,也不至于小事闹大。”
“那主官滥权怎么办?”王五反问。
又绕回来了。
李根柱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他想起了穿越前学过的政治学——什么三权分立,什么制衡机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真到了自己手上,才发现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现实是,你手下的人不是机器,他们有感情,有私心,有关系。你立的规矩,他们要执行;你给的情面,他们要权衡。这中间的度,太难把握。
“先这样吧。”最后他说,“通知各营:即日起,非紧急军务,管制物资三斤以下、银钱一两以下的小事,各营主官可先行处置,三日内报备即可。大事,仍按原流程。”
这算是折中。
但折中往往意味着,谁都不满意。
果然,第二天消息传出,贺黑虎觉得“还是管得太严”,翻山鹞觉得“口子开得太大”。连孙寡妇都私下说:“司正这是……两边都想讨好,两边都讨不好。”
李根柱听了,只能苦笑。
是啊,这就是掌权者的困境:你要在信任和制度之间走钢丝,走慢了有人说你优柔寡断,走快了有人说你独断专行,走中间……有人说你和稀泥。
可这钢丝,还得走。
因为身后是上万人的身家性命,是北山这片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基业。
他忽然想起孙寡妇那夜说的话:“这北山不是你李根柱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他也想起了后世的绝对权力导致了绝对的腐败,导致了某些大国分裂解体。
正因为是所有人的,才更不能凭一人好恶行事。
也正因为是所有人的,才更需要一套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规矩。
可这规矩,到底该怎么立?
李根柱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