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县丞是五月初十到的北山。
这位前延安府延川县县丞,五十有三,瘦高个,背微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拎着个旧书箱。没带仆从,就一个人,顺着山道走上来,走到鹰嘴崖哨卡时,已经气喘吁吁。
哨兵拦住他:“老先生,找谁?”
冯县丞擦了擦汗:“劳烦通报,冯友德求见李司正。”
哨兵看他像个读书人,不敢怠慢,报了上去。李根柱正在和元老会议商议夏税收缴的事,听说冯县丞到了,亲自迎出寨门。
两人在聚义厅前见面。冯县丞没有跪拜,只是深深一揖:“草民冯友德,见过李司正。”
李根柱还礼:“冯先生远来辛苦,请。”
进了聚义厅,冯县丞放下书箱,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北山地图,桌上摊着账册文书,角落里还堆着几捆新制的民户牌。他微微点头:“像做事的模样。”
这话说得直白,李根柱笑了:“让先生见笑了,草台班子而已。”
“草台班子不可怕,”冯县丞坐下,“可怕的是搭了台子不唱戏,或者唱歪戏。”
这话有意思。
李根柱让人上茶,问道:“听说先生在县丞任上二十多年,为何辞官?”
“不是辞官,是革职。”冯友德端起粗瓷茶碗,也不嫌简陋,喝了一口,“去年秋税,知府要加征三成‘剿饷’。我算了一笔账:延川县百姓,十户已有三户逃荒,剩下的七户,加征三成,就是逼他们死。我上书说加不得,知府大怒,说我‘阻挠国策’,革了职。”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先生为何来北山?”李根柱问。
“两个原因。”冯友德放下茶碗,“第一,北山不抢百姓,还分田减租,这在我朝……少见。第二,”他从书箱里拿出一卷纸,“我看了你们颁布的《民事条例》,虽粗陋,但条条在理。尤其是军政分离这一条——有见识。”
李根柱接过那卷纸,是手抄的北山各种条例,上面还有批注,字迹工整。
“先生批的?”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冯友德说,“有些地方……恕我直言,想得太简单。比如田亩登记,只记户主、亩数,不记田等、不记肥瘠、不记灌溉,将来分租收税,必生纠纷。”
这话说到了要害。北山现在分田,确实只记个大概——地好地坏,全凭百姓自己说。
“还有赋税,”冯友德继续说,“你们定的是‘十一税’,看似轻,但没分等。上田一亩收一斗,下田也收一斗,看似公平,实则不公——下田本就产量低,再收一斗,百姓所剩无几。”
李根柱听得认真:“那依先生之见……”
“田分三等,税分三等。”冯友德从书箱里又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早年整理的《延川县田亩赋税考》,虽是一县之例,但道理相通。”
李根柱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某村上田多少亩,中田多少,下田多少;某年丰年收成几何,灾年几何;某年赋税多少,百姓负担多重……
专业,太专业了。
这不是凭感觉、凭义气就能搞出来的东西,这是实打实的数据和经验。
“先生愿留北山?”李根柱合上册子。
“愿。”冯友德答得干脆,“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不磕头,不称大人,只以先生、同僚相称。”
“可以。”
“第二,我办事,只看条例,不看人情。若有亲友故旧犯事,我不会徇私——当然,别人也别想让我徇私。”
“这正是北山需要的。”
“第三,”冯友德顿了顿,“我要个实职,不是虚衔。让我管田亩赋税,我就真管;让我管民事纠纷,我就真判。别让我当个摆设。”
李根柱站起来,拱手:“冯先生,北山民事司司正一职,虚位以待。”
冯友德也站起来,还礼:“冯某愿效犬马之劳。”
就这样,北山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专业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