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一出,反应各异。
陈元最高兴——他终于有个能商量专业问题的同僚了。两人一见如故,当天就关在屋里,把《民事条例》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贺黑虎却撇嘴:“一个被革职的县丞,能有多大本事?再说了,官府出来的人,信得过吗?”
翻山鹞倒谨慎:“先看看。若真有才,能用;若是个书呆子,打发走便是。”
冯友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登记田亩。
他不要各营报上来的粗略数字,亲自带着五个书吏,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每块田都看,看土质,看灌溉,看位置。然后分等造册:上田红色签,中田黄色,下田白色。
这活儿繁琐,但效果立竿见影。
鹰嘴崖有户人家,原来报了二十亩地,全说是“中田”。冯友德一看,笑了:“你这二十亩,有八亩靠河,水源充足,是上田;有六亩在山腰,勉强算中田;还有六亩在坡顶,缺水少肥,是下田。”
那户主还想争辩,冯友德拿出尺子、罗盘,当场测量,数据摆出来,户主哑口无言。
重新分等后,赋税也改了:上田亩税一斗二升,中田八升,下田五升。总体税负没变,但更公平——好田多交,差田少交。
百姓大多服气:“这才像样!以前好坏一个价,谁愿意种差田?”
但也有不满的——那些原来把差田报成好田的,现在露馅了,税交少了,面子也丢了。
五月中旬,冯友德开始推行“鱼鳞册”。
这是明代官府管理田亩的成熟办法——把每块田的形状、位置画成图,像鱼鳞一样一片片连起来,造册存档。好处是清晰,防篡改,坏处是……太麻烦。
陈元看了都头大:“冯先生,这得画到猴年马月?”
“慢慢画。”冯友德说,“画一册,管百年。总比年年清、年年乱强。”
他亲自教书吏们画图、编号、登记。白天跑田,晚上画册,常常熬到深夜。
李根柱去看他时,他正在灯下核对图纸,眼睛都熬红了。
“冯先生,不必如此着急。”李根柱劝道。
“急。”冯友德头也不抬,“夏税收缴在即,册子不定,税收不公。税收不公,百姓不服。百姓不服,北山不稳。”
这话说得重,但李根柱懂。
专业,有时候就是较真。
五月二十,冯友德呈上第一本完整的鱼鳞册——鹰嘴崖三百二十户、一千八百亩田,全部登记在册,分等清楚,绘图准确。
李根柱翻看时,冯友德在旁解释:“有了这个,以后分田、收租、调税,都有据可查。谁想舞弊,难了。”
“辛苦先生了。”李根柱由衷道。
“不辛苦。”冯友德笑了笑,“比起在县衙天天算怎么从百姓碗里抠粮,这活儿……痛快。”
正说着,贺黑虎闯了进来,脸色不善。
“司正!我那边军粮不够了!赶紧调!”
李根柱皱眉:“按例,军粮调配不是该走军民联席会吗?”
“联席会?等他们扯皮完,老子的兵都饿死了!”贺黑虎瞪着冯友德,“冯司正,你说,粮什么时候给?”
冯友德不慌不忙,翻开账册:“贺首领,老君山营上月领粮一百五十石,按人头算,应够吃到六月初。这才五月二十,怎么就没了?”
“训练强度大!吃得多!”
“那也该先报预算,经联席会审议。”冯友德合上账册,“否则今天你多领,明天他多领,账就乱了。”
“你——”贺黑虎气得瞪眼。
李根柱在旁看着,心里明白:文官与武将的第一次冲突,来了。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