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黑虎要粮,冯友德不给——这事儿在五月底的北山,成了最热闹的谈资。
其实事情本不大。老君山营按定额,每月该领一百五十石粮。贺黑虎说训练强度大,士兵吃不饱,要求增拨三十石。冯友德翻开账册一算:老君山营实有战兵二百八十人,辅兵一百二十人,合计四百。按北山军粮标准,战兵日一斤半,辅兵日一斤,月需粮一百九十二石。可上月实际拨了一百五十石,亏空四十二石。
“贺首领,”冯友德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不是我不给,是账对不上。上月少拨的四十二石,去哪了?”
贺黑虎一愣:“什么四十二石?老子就领了一百五!”
“那就对了。”冯友德指着账册,“定额一百九十二,实发一百五,少四十二。这四十二石的缺口,要么是你克扣了军粮,要么是账记错了——无论哪种,都得先查清楚。”
这话捅了马蜂窝。
“我克扣军粮?”贺黑虎气得脸通红,“冯友德!老子带着弟兄们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县衙里给狗官磕头呢!现在倒来查老子?”
“贺首领息怒。”冯友德面不改色,“查账不是查人,是照章办事。军粮进出,必须账实相符,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贺黑虎一脚踢翻凳子,“老子在前线打仗,你们在后方算账!算来算去,算得老子连饭都吃不饱!这他娘的什么道理!”
争吵声引来了其他人。孙寡妇先到,接着是王五、陈元,连翻山鹞都慢悠悠踱了过来——这种热闹,他可不能错过。
“怎么回事?”孙寡妇问。
冯友德把账册递过去:“孙营正请看。老君山营上月军粮账实不符,缺口四十二石。贺首领不仅不说明去向,还要增拨三十石。这不合规矩。”
贺黑虎吼道:“什么缺口!老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定额!每次领粮,都是王五说多少是多少!”
王五尴尬了:“贺首领,定额是元老会议定的,各营都一样……”
“那老子怎么不知道?”
“军议堂……哦不,元老会议决议,各营主官都该知道的。”王五小声说,“会议记录,每月都抄送各营……”
贺黑虎哑火了。他这才想起,上个月陈元确实送来过一沓文书,他嫌字多,扔给手下文书了。文书大概也没看。
场面一时尴尬。
翻山鹞这时开口了,语气带着三分讥讽:“贺首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规矩定下了,你不看,回头怪别人?天下没这个道理。”
“你少说风凉话!”贺黑虎瞪他,“你黄草岭就没亏空?”
“还真没有。”翻山鹞微笑,“我那里,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看看?”
贺黑虎气得说不出话。
孙寡妇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冯先生,贺首领确实不知道定额,不是故意隐瞒。你看这粮……”
“粮可以给。”冯友德很坚持,“但必须先补手续。贺首领需说明上月四十二石缺口的原因——是损耗了,还是挪用了,还是账记错了。说明白,补齐手续,该拨的粮一文不少。”
“老子说不明白!”贺黑虎暴跳如雷,“老子就知道,弟兄们饿了!现在就要粮!”
“没有手续,不能拨粮。”冯友德寸步不让。
眼看要僵住,李根柱来了。
他刚在鹰嘴崖看春耕,听说这边吵起来,匆匆赶回。听完双方说辞,他沉默了。
这事难办。
冯友德按章办事,没错。贺黑虎为部下要粮,也没错。错在哪?错在规矩定了,但没落实好;错在文武之间,缺乏沟通协调机制。
“这样吧。”李根柱开口,“老君山营今日先拨二十石应急,从我的份例里出。但贺首领必须三日内,把上月军粮账目理清,报给民事司。冯先生也配合一下,派人去老君山协助核账。”
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给台阶下。
贺黑虎虽然不忿,但粮到手了,勉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