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北山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黄草岭后军的一个小队,奉命去鹰嘴崖运一批铁料。带队的什长拿着翻山鹞的手令——其实就是块木牌,上面刻着“调铁料二十斤”几个字,盖了翻山鹞的私印。到了鹰嘴崖工匠营,管事的周木匠一看:“二十斤?不对啊,冯司正批的条子是十五斤。”
什长说:“我们首领亲口说的,二十斤!”
周木匠摇头:“口说无凭,我只认条子。”
两人吵起来,最后闹到冯友德那儿。冯友德一查账:黄草岭本月铁料定额十五斤,已领足。翻山鹞那块木牌,确实写的是二十斤,但没经过民事司核批,无效。
什长不服:“我们首领说的话都不算数了?”
冯友德反问:“那要是明日有人说,李司正亲口答应给他一百斤铁,我该不该给?”
什长语塞。
事情报给翻山鹞,翻山鹞也愣了:“我……我好像是说过‘多给点’,但没说具体数啊。”
原来是他随口一句,手下人当成了令。
最后裁定:铁料按定额十五斤给,多出的五斤,黄草岭用下月额度抵。什长罚站岗一天,翻山鹞……被元老会议口头提醒:下不为例。
这事给李根柱提了醒。
北山现在,口头命令太多,文书太少。各营主官随口一句话,手下就当圣旨;今天说东,明天说西,没个准头。时间一长,必然乱套。
五月二十,元老会议专门讨论这事。
李根柱开门见山:“从今往后,所有命令——无论军务、民事、钱粮、人事——必须成文。口说无效。”
贺黑虎第一个皱眉:“那要是打仗呢?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写文书?”
“军事行动,可用简易手令。”王五早有准备,拿出一沓裁好的纸片,“巴掌大,预印格式:事由、数量、执行人、发令人、时间。发令人签字画押即生效,战后补详细文书。”
贺黑虎拿起纸片看了看:“这……太麻烦了吧?”
“麻烦一时,省事一世。”冯友德接口,“我在县衙时,见过太多‘口说无凭’的官司。甲说乙答应给十石粮,乙说只答应五石;丙说丁承诺升官,丁说根本没这回事……扯来扯去,最后全成糊涂账。”
翻山鹞难得赞成:“是该立规矩。不过我有个问题——文书谁来写?咱们这些大老粗,识字的没几个。”
陈元举手:“我可以办个文书速成班,教各营选出来的文书吏。也不难,会写常用字、会记数就行。”
孙寡妇关心实际:“那要是文书丢了、毁了,怎么办?”
“一式两份。”李根柱说,“发令方存根,受令方持文。重要文书,还需报民事司备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细节补全。
最后定下《北山文书条例》:
一、所有正式命令需用统一文书纸,填写清楚,签字画押。
二、军事简易手令需在战后三日内补详细报告。
三、民事调拨、人事任免、钱粮支出等,必须用正式文书,经相关司署核批。
四、所有文书需编号归档,以备查验。
五、伪造文书、私自涂改者,视同伪造军令,重处。
条例是五月二十二颁布的。
头几天,乱成一团。
老君山营有个队长要请假回家看老娘,跑去跟贺黑虎说。贺黑虎一挥手:“准了!”队长走到门口,又被叫回来:“等等,写个文书!”
队长傻眼:“我……我不会写啊!”
贺黑虎也傻眼——他也不会。
最后找了个识字的士兵代笔,队长按手印,贺黑虎盖私章。一张请假条,折腾了半个时辰。
鹰嘴崖那边更逗。女兵队有个女兵要嫁人,孙寡妇爽快答应,还送了匹布做贺礼。可到民事所登记时,冯友德非要“结婚文书”——男女双方签字,主婚人签字,证人签字。
女兵红着脸:“俺……俺不会写字。”
她未婚夫——也是个战兵,挠着头:“俺也不会。”
最后是陈元代笔,两人按手印。按完了,女兵小声问:“这就算……合法了?”
陈元点头:“合法了。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凭这文书,民事所给你做主。”
女兵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把文书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