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大家发现文书制度的好处。
五月二十五,黑风岭有两个士兵因为一把刀的归属吵起来。甲说刀是乙借的,该还;乙说刀是甲送的,不还。吵到孙寡妇那儿,孙寡妇问:“有文书吗?”
两人摇头。
“那有证人吗?”
有个老兵作证:“我听见甲说‘这刀你先用着’。”
孙寡妇问:“他说‘借’还是‘用着’?”
老兵想了想:“好像是‘用着’……”
“用着不一定是借,也可能是暂用。”孙寡妇裁定,“刀归甲,但乙用了三个月,该付磨损费——按市价,三十文。”
两人服气。
事后甲私下说:“早知道,当初就该写个借条。”
乙也嘀咕:“是啊,白吵一架。”
到了五月底,文书制度初步运转起来。
各营都配了文书吏——大多是伤退的老兵,识几个字,做事仔细。重要命令,主官口述,文书吏记录,主官画押。虽然慢点,但清楚,不容易出错。
民事司还设计了不同文书用不同颜色的纸:白色是普通命令,黄色是钱粮调拨,红色是人事任免,蓝色是军情急报。一目了然。
冯友德专门设了个“文书审核处”,每天检查各营文书是否规范。不规范的,打回去重写。头几天被打回的文书堆成山,各营主官叫苦不迭。
贺黑虎最惨,他字丑,画押像鬼画符,被打回三次。最后是文书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贺黑虎”三个字。
学完,贺黑虎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苦笑:“老子打半辈子仗,没想倒要学写字。”
翻山鹞倒是适应得快——他本就精细,文书写得一丝不苟,常被冯友德拿来当范例。
孙寡妇的女兵队最有意思。女兵们嫌文书纸太素,自己在角落画小花、小草、小兔子。冯友德起初皱眉,后来也就随她们去了——只要内容规范,画点花花草草,无伤大雅。
六月一日,李根柱查看文书归档情况。
陈元抱来一大摞:“这是最近十天的,共四百二十七份。从请假条到粮草调拨,从婚书到田契,什么都有。”
李根柱翻看,看到一份结婚文书,
“文书多了,就得有地方存。”陈元说,“现在都堆在我屋里,快放不下了。”
“那就建个档案库。”李根柱说,“专门存放文书。分门别类,编号造册,以后查起来方便。”
“档案库?”陈元眼睛亮了,“那得盖间大屋子!”
“盖。”李根柱拍板,“这事你负责。需要什么,跟冯先生说。”
走出民事司,李根柱看见贺黑虎正在营房前,握着一支笔,笨拙地练字。旁边几个老兵围着看,嘻嘻哈哈。
“老大,你这‘虎’字写得像猫!”
“滚!”贺黑虎骂,但没停笔。
夕阳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竟有几分可爱。
李根柱忽然觉得,这文书制度,或许不只是为了规范。
它还在改变人。
让莽汉学写字,让粗人懂规矩,让所有人慢慢习惯——做事,得有凭据;说话,得负责任。
这大概就是“文明”的起点吧。
虽然只是用最粗糙的方式。
但至少,开始了。
夜色渐浓。
北山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那些灯火下,有人正伏案书写,有人正核对文书,有人正把一张张纸,仔细叠好,收进木匣。
这些纸很轻。
但它们承载的东西,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