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从赵仆从袖子里抄来的布,摊在元老会议桌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布不大,一尺见方,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开头一行字就让李根柱眼皮一跳:
“兵部密饬:陕抚杨示剿北山方略。”
第一条:招安为饵,分化其众。
具体写道:“贼首李根柱,许以守备职,诱其下山。其下贺黑虎、翻山鹞等,分许千总、把总,使彼此生疑。孙寡妇一介女流,可许其子侄入学、免赋,动其慈心。另散布流言,称李欲独受招安,卖众求荣。”
贺黑虎看到这里,一拳砸在桌上:“放他娘的屁!老子是那种人?”
翻山鹞却眯着眼:“这招毒。咱们这些人,本就各有山头,若真许以不同官职,难保没人动心。”
孙寡妇冷笑:“我儿子早死了,哪来的子侄?这姓杨的,功课没做足。”
第二条:锁山困粮,绝其生路。
“北山之地,耕田不过千亩,所产不足自给。今令延安、庆阳、榆林三府,严查粮商,凡往北山输粮者,以通匪论处。另于各隘口设卡,盐铁布匹,一概禁运。期以三月,贼必内乱。”
冯友德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是杀招。咱们存粮,最多撑到年底。若真禁运,明年开春就得饿死人。”
陈元急道:“咱们是不是该赶紧囤粮?”
“囤不了。”王五摇头,“咱们能买粮的渠道,就那么几条。官兵一卡,全断。”
第三条:内间刺探,瓦解其制。
这一条写得最细:“闻北山新立‘元老会议’、‘民事司’、‘档案库’等,皆仿官府而设。可遣精干细作,扮作流民、匠人、书生投效,混入其中。一探其虚实,二坏其规矩,三挑其纷争。尤要者,坏其‘文书’、‘密码’之制,使令不行、禁不止。”
李凌脸色发白:“他们……他们连密码房都知道?”
侯七咬牙:“咱们内部,怕是早有他们的眼线了。”
第四条:四路合围,一举荡平。
“调延安卫兵两千、榆林卫兵一千五、庆阳卫兵一千,分四路进剿。另募乡勇三千,配以土炮、火箭,专攻山寨。限令:腊月前,必克北山,擒斩李根柱以下头目,传首三府。”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此策乃杨阁部(杨嗣昌)亲定,陕抚杨(杨鹤)督行。功成之日,有功者擢升三级,赏银千两。”
布上的字看完了,聚义厅里死一般寂静。
九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早秋的凉意,但每个人背上都冒汗。
贺黑虎先开口,声音沙哑:“这他娘……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翻山鹞拨着佛珠,一下一下,很慢:“招安、锁粮、内间、合围……四管齐下。这位杨大人,比高总兵高明十倍。”
孙寡妇看向李根柱:“司正,咱们……怎么应?”
李根柱没马上回答。他盯着那块布,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良久,他才抬头:“四条计策,条条致命。但最毒的,不是合围,也不是锁粮——”
他手指点在第三条上:“是内间。他们要坏咱们的规矩,瓦解咱们的‘制’。”
冯友德沉重地点头:“确是如此。官兵打仗,咱们不怕。但若内部规矩坏了,人心散了,不用官兵打,自己就垮了。”
“那怎么办?”贺黑虎急道,“把新投的人都抓起来审?”
“那不正中下怀?”翻山鹞冷笑,“一抓,人心惶惶,谁还信咱们?”
李根柱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北山的秋色正好,田里的庄稼开始泛黄,山道上百姓往来,营房里传来操练的号子。
这一切,是他带着兄弟们,用血汗一点点建起来的。
现在,有人想把它毁了。
不是用刀,是用计。
“他将计就计,”李根柱缓缓道,“咱们也——将计就计。”
众人看向他。
“招安,咱们可以‘受’。”李根柱转身,“派个人,去跟杨大人谈。谈条件,拖时间。”
“派谁?”
“我亲自去。”李根柱语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