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柱等的就是这个。他抬手示意安静,然后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陈先生,你说被迫——那我问你:杨鹤让你联络北山内应,你可曾选定了人选?给了什么许诺?”
陈文瑞一僵。
“说。”李根柱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
“我……我尚未……”陈文瑞支吾。
“名单上记着刘老三、赵瘸子、王木匠,”李根柱拿起那份名单,“这三个人,你都接触过吧?许了刘老三五十亩地,许了赵瘸子他儿子的徭役,许了王木匠一个官匠身份——有没有?”
陈文瑞瘫倒在地。
台下彻底炸了。刘老三、赵瘸子都是本地人,不少乡亲认识。
“传刘老三三人上台。”李根柱下令。
三人被带上来时,面如死灰。不待审问,刘老三先嚎起来:“司正饶命!陈老爷是找过我,可我没答应啊!天地良心,我就喝了顿酒,什么都没干!”
赵瘸子也磕头:“他许我免儿子徭役,可我儿子早死在路上了……我就是……就是听了听,没应承!”
王木匠最实在,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他给了我十两定金,说事成再给九十两。这银子我没动,一直藏着……我,我鬼迷心窍,但真没做对不起北山的事!”
真相大白。
陈文瑞不是“被迫”,是积极执行;不是“虚与委蛇”,是真金白银在收买人心。
台下百姓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愤怒。
李根柱这才起身,面向全场:“诸位乡亲都听到了。陈文瑞通敌是实,行贿是实,谋乱是实。按北山《刑律》,该当何罪?”
“杀!”台下响起吼声,起初零散,后来汇成一片。
陈文瑞面无人色。
李根柱却抬手,压下呼声:“但今日公审,不光要定他的罪,还要定一个规矩——往后在北山,凡有重大案件,皆须如此公开审理。原告可诉,被告可辩,证据要全,民心要听。”
他顿了顿:“陈文瑞该死,但不是今日。侯七,将他押入囚牢,详录口供,追查所有牵连之人。其所供杨鹤谋划,整理成册,抄送各营各庄——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府给咱们的是什么‘活路’。”
陈文瑞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喊:“李司正!我有钱!我愿献出全部家产赎罪!”
李根柱没理他,转身对百姓说:“陈家家产,自当清查。但取之于民,亦当用之于民——清涧县陈家田亩,全部收归北山公田,租与无地佃户,租税减半。陈家存粮,半数分发百姓,半数充作军粮。”
台下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几个老汉热泪盈眶:“这……这才是青天啊!”
公审散了,人心却聚了。
当晚,各庄都在议论白天的事。百姓们第一次觉得,这“公审”不是走过场,是真让他们说话、真听他们意见。而那“罪证公开”“许犯自辩”“民意征询”的流程,虽粗糙,却有了几分“法度”的模样。
冯友德整理案卷时,对李根柱感慨:“司正今日之举,暗合古之‘三刺’之法——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虽草莽之中,亦有王道。”
李根柱却想得更远:“光咱们审还不够。下次再有这种涉及百姓切身之案,该让百姓自己推人上台,与咱们一同审。”
冯友德一怔:“百姓陪审?”
“对。”李根柱望向窗外点点灯火,“让种田的审田案,让做工的审工案。他们最懂其中是非。”
秋月当空,晒谷场已空无一人。
但这场公审留下的东西,却像种子,悄悄落进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