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汉那句“凭什么交税”,像颗石子投进池塘,在北山激起了层层涟漪。
民事司的年轻书吏韩正被问住了。他捧着税册,站在牛家院门口,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北山……北山保境安民,剿匪护田,收税是……是天经地义。”
“剿匪?”牛老汉嗤笑,“俺家二十亩地,去年被流寇抢过,被官兵‘借’过,今年好不容易太平了,你们又来收粮——你们和那些人,有啥不同?”
这话重,重得韩正哑口无言。
消息传回民事司,冯友德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难题——减租动的是地主利益,佃户乐见其成;可征税动的是所有人的口袋,无论自耕农、佃户还是刚被收拾过的地主,都会抵触。
腊月二十六,冯友德在元老会议上摊开税册:“按‘十一税’,今秋应征粮约一千二百石。可眼下只收了不到三百石。除了王家村牛老汉那样的硬钉子,还有几种情形:一、装穷叫苦,说收成不好;二、拖字诀,说年后再交;三、暗地串联,想集体抗税。”
贺黑虎不耐烦:“要我说,抓几个刺头,游街示众,看谁还敢不交!”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贺首领,咱们刚立了‘租不过三’,百姓刚念点好。这时动刀抓人,前功尽弃。”
“那你说咋办?”
“得让人心甘情愿交。”翻山鹞说,“起码,得让他们觉得这税交得值。”
李根柱沉思片刻,定了三条方略:“一、宣讲队再下乡,不单讲‘该交税’,更要讲‘税去哪了’——修路、筑坝、办学、养兵,一笔笔算给百姓听。二、设‘纳税模范’,先交税、交足税的,张榜表扬,减免部分劳役。三、对那些真困难的,准其分期、减额,但要立据,来年补足。”
顿了顿,他又补充:“至于牛老汉那样的硬钉子……我亲自去会会。”
腊月二十八,李根柱带着韩正,轻车简从去了王家村。
牛家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房,院里堆着刚收的粮垛,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牛老汉见李根柱来了,先是一惊,随即梗着脖子站在门口,一副“要粮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李根柱没进门,就站在院外土路上,指了指村口那条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路:“牛老伯,这条路,您老走过吧?”
“走了一辈子。”
“好走吗?”
“好走个屁!一下雨,泥浆没膝,去年俺老伴就是摔在这沟里,断了腿。”
李根柱点头:“北山打算开春修这条路,夯土铺石,还要在村西挖条排水沟。您说,该不该修?”
牛老汉愣住:“修……是该修。”
“修路要人工,要石料,要吃饭。”李根柱看着他,“这钱粮从哪来?天上掉,还是地里长?”
牛老汉不吭声了。
“您家二十亩地,今年收粮约二十四石。”李根柱接过韩正的税册,“按十一税,该交二石四斗。这两石四斗粮,修路用一石,挖沟用一石,剩四斗作工匠饭食。路修好了,您老伴出门不摔了,您家粮食运出去卖,车轱辘不陷泥里了——这税,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