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牛老汉脸皮抽动,半晌,闷声道:“理是这个理……可万一你们收了粮不修路呢?”
“立字据。”李根柱对韩正道,“写清楚,王家村今秋所纳税粮,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本村修路挖沟。开春动工,村民可派代表监督。若挪作他用,北山民事司十倍赔偿。”
韩正当场写据,李根柱签字画押,递给牛老汉。
老汉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识字不多,但“十倍赔偿”四个字看得真真切切。终于,他长叹一声:“罢了……韩先生,过秤吧。”
牛老汉这一交,王家村其他观望的农户也动摇了。再加上“纳税模范”可免部分劳役,村里几个大户盘算后,觉得合算,纷纷纳了税。
但硬钉子不止一个。清涧县有个周庄,庄主周扒皮暗中串联了七八户自耕农,约定集体不交税,想逼北山让步。
冯友德得到线报,不急着抓人,先让宣讲队进村,在祠堂前摆了张“税收支用图”——用炭笔画在麻布上,简单明了:一石粮铺多长的路,一斗粮供一个学生念几天书,一升粮养一个伤兵几日……
百姓围着看,窃窃私语。
周扒皮见势不妙,跳出来喊:“画饼充饥!官府哪回不是这么说?最后粮进了当官的肚子!”
宣讲队徐渭不急不恼:“周庄主说得对,官府确有贪腐。所以北山立了新规矩:税收账目,每季张榜;支用开销,百姓可查。若有贪墨,举报者赏,贪墨者斩。”
他顿了顿,看向周扒皮:“周庄主若不信,可敢与冯司正当面对账?看看是北山的税黑,还是您家去年‘代收’的丁银黑?”
周扒皮脸一白——去年他替官府收丁银,暗中加了三成,这事不少人知道。
徐渭又对村民道:“北山收税,还有个规矩:凡有检举地主、胥吏往年贪墨加征者,查实后,可抵扣今年部分税粮。”
这话如冷水滴进热油锅。当场就有个曾被周扒皮勒索过的佃户站出来,抖出一笔旧账。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周扒皮见众叛亲离,慌了神,当晚就带着该交的税粮去了民事司,还多交了两石“赔罪粮”。
恩威并施下,腊月三十那天,北山秋税征收终于过了七成。
冯友德清点粮仓,公仓存粮已逾万石。他松了口气,却又生出新的忧虑:“司正,税是收了,可百姓心里那根刺,还没全拔掉。有些人是畏威,不是怀德。”
李根柱站在粮仓外,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村落灯火。
“我知道。”他说,“所以过了年,我要去各村走走。不光听民事官说,更要听百姓说——听他们骂什么,怕什么,盼什么。”
夜色渐深,北山迎来了第一个有足够存粮的除夕。
但李根柱清楚,让百姓心甘情愿交税,比让他们欢呼减租,难上十倍。
这条路,才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