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活人看着碑。”李根柱说,“各村推代表,组成‘税监团’,每季查账,有权质询。这样行不行?”
老汉们眼睛亮了:“这……这能成?”
“试试看。”李根柱道,“先从咱们李家庄试。”
第三站是个让李根柱意外的村子——黄草岭下的张家集。这里不少农户是今年夏秋才投奔北山的流民,分的多是荒地,开垦不到一年,收成有限,但秋税居然交足了。
李根柱在村里见到个叫张老四的汉子,四十来岁,正在院里编筐。问起交税的事,张老四憨笑:“交啊!为啥不交?俺一家五口,从河南逃荒过来,路上饿死俩娃。到了北山,分了八亩生地,头年免租,只交十一税——这要是还不交,还是人吗?”
他放下筐,认真说:“李司正,俺不懂大道理。可俺知道,这世道,肯给穷人活路、肯立规矩讲理的,就北山一家。这点税粮,是买命的钱,也是买路的钱——买一条让子孙不再逃荒的路。”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有力。
走访七天,李根柱走了六个庄子,见了上百个农人。他听到抱怨,听到顾虑,也听到像张老四那样质朴的拥护。晚上在借宿的土炕上,他对冯友德总结:
“百姓怕三样:一怕税加码,二怕粮白交,三怕规矩变。咱们得把这‘三怕’破了。”
“怎么破?”
“第一,立‘税约碑’,把税率、用途、监督刻死;第二,每季张榜公布税收支用,让百姓看得见;第三……”李根柱顿了顿,“让百姓自己管一部分税粮。”
冯友德一惊:“这……自古未有啊!”
“自古未有,才要试。”李根柱眼神坚定,“各村推‘税监’,民事司培训,让他们参与核账、监督工程。税是他们的血汗,该让他们知道血汗流去哪了。”
正月初十,李根柱回到鹰嘴崖,连夜起草《北山税政新章》。其中核心两条是:一、设立“税监团”,民选民督;二、对薄田、新垦田、受灾田实行差别税率。
章程在元老会议吵翻了天。贺黑虎觉得“让百姓管税,是自捆手脚”;翻山鹞却敏锐地看到其中奥妙:“这不是让权,是收心——百姓管了税,就更认北山的法。”
吵了两天,最后通过。
正月十五,元宵节。李根柱在晒谷场召开村民大会,公开宣讲新税章。当说到“各村可推举税监,每季查账”时,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那个曾质问“凭什么交税”的牛老汉,挤到台前,颤声问:“李司正,这……这话当真?”
“当真。”李根柱拿起刚刻好的“税约碑”拓片,“白纸黑字,明天就立碑。”
牛老汉忽然跪地磕了个头:“那……那俺家欠的那四斗税,明天就补上!不,俺再多交二斗,给村里学堂添条板凳!”
人群里,响起更多的应和声。
李根柱扶起老汉,望向台下那些黝黑质朴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承诺还很脆弱,这些规矩才刚萌芽。
但至少,田埂上的对话,让高高在上的“税”,变成了可以商量、可以监督、可以参与的“约”。
这或许,就是不一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