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有些忐忑。第一天教“农事篇”,他刚念“春耕早,夏耘勤”,底下就有个叫大牛的男孩举手:“先生,俺爹说今年春寒,耕早了苗冻死,得看地温。”
徐渭噎住——他一个秀才,哪懂地温?
周娘子忙解围:“大牛说得对。课本是常理,具体还得看天看地。咱们这课,既要学书上的,也要学田里的。”
孩子们点头,觉得这先生实在。
教到“律法篇”时,更热闹。学到“租有约,税有程”,小毛举手问:“先生,要是地主不守约咋办?”
徐渭按课本答:“可告民事司。”
“民事司要是不管呢?”
“……”徐渭又噎住了。
正好李根柱来听课,接过话头:“民事司若不管,可告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若还不管——”他顿了顿,“那这北山,就不值得咱们跟着了。”
话重,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可以告,一直告”。
试教十天,效果出奇地好。孩子们不仅识字快,还能把课本里的内容和家里事对照。有次徐渭教“斗斛秤,算明白”,第二天就有个女孩回家,发现粮贩用大斗收粮,当场指出,为家里省下半升粮。
消息传开,其他村子的义塾还没盖好,就先派人来抄课本。冯友德索性让工匠营刻版印刷,一次印了三百本,纸张虽糙,但字迹清晰。
不过争议也随之而来。一次元老会议上,翻山鹞拿着本《三字书》,皱眉道:“‘讼有序,法有凭’——教娃娃们打官司?是不是太早?”
贺黑虎倒是赞成:“早啥早?老子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当年租契被改了一个字,三亩地就没了!娃娃们早学早防!”
最激烈的反对来自几个新投靠的老年书生。其中一位姓赵的老学究,拄着拐杖来民事司,痛心疾首:“蒙学乃教化之始,当宗圣贤,明伦理。此等书本,满纸钱粮讼狱,与胥吏手册何异?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啊!”
冯友德耐心解释:“赵先生,北山的娃娃,十之八九是佃户、匠户、军户子弟。他们首要学的不是作八股,是活命的本事。”
“活命?”赵学究摇头,“无礼仪,何以立身?”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李根柱来了,只问了一句:“赵先生,您孙子若在乡下种地,您是愿意他被人用假契骗走田,还是愿意他看懂契约,守住祖产?”
赵学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北山蒙学三字书》就这样推行下去。虽然争议不断,但各村义塾开课时,百姓抢着送孩子来——他们或许不懂“教化”,但他们懂“不被骗”。
三月末的一天,小毛放学回家,路上看见村长李老大和几个老汉在争议田界。他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爷爷,按《田土律》‘田界以石为记’,你们这吵半天,不如埋块石头。”
大人们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李老大摸摸小毛的头:“小子,书没白念!”
小毛腼腆地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粗糙的《三字书》。
风吹过田野,新绿的麦苗轻轻摇曳。
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会发芽。
刻在书上的字,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