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倔磕磕烟袋:“随行就市?去年秋收,粮商压价到斗米四十文,百姓哭都没处哭!要不是北山设了公仓平价收,多少人得卖儿卖女?”
张半县忙道:“任老误会。老朽是说,可设最低保护价——比如斗米不得低于六十文,但若市价高于八十文,也不必强压。”
冯友德记录在案:“此议可呈报民事司,研究后定夺。”
第一次咨议会开了两个时辰,虽有小争执,但总算没掀桌子。会后张半县留冯友德吃饭,酒过三巡,说了实话:“冯先生,北山这套‘共治’,比官府高明。官府要么强征暴敛,要么放任自流。北山是既立规矩,又给说话的地儿——老朽服。”
冯友德道:“张公若能再带动几位乡绅……”
“包在老朽身上!”张半县拍胸脯。
榜样的力量确实大。张家集咨议会立起来后,清涧县又有三个大村效仿。乡绅们发现,这“咨议”不是摆设——修桥铺路、开沟挖渠这些实事,他们的意见真被采纳;而且捐粮捐料后,民事司真给立“功德碑”,名字刻在石头上,比藏着银子踏实。
但也有不识相的。延川县有个姓王的举人,自恃功名,公开说:“咨议会?不过是贼寇收买人心之伎俩!”他串联几家地主,抵制议事,还暗中给延安府送信,想里应外合。
侯七的暗桩截获了密信。李根柱没声张,只让民事司把王举人历年“代收”丁银、加征火耗的旧账翻出来,整理成册,在村口当众宣读。百姓这才知道,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举人老爷,私吞了上百两银子。
王举人声名扫地,家产充公,本人囚禁服役。李根柱借此立威:“北山容得下诚心共治的乡绅,容不下吃里扒外的蠹虫!”
此事传开,观望的乡绅彻底老实了。到六月底,北山辖下三十七村,成立了二十三个咨议会,吸纳乡绅四十一人。
共治的效果逐渐显现。七月汛期前,各咨议会提议修的十七处水渠、五座石桥,全部开工。乡绅们捐粮捐料,村民出工出力,民事司统筹调度。任老倔有一次对石头感慨:“往年修条沟,官府催、百姓躲,三年不成。如今一个月就挖通了——怪事!”
石头笑:“任爷爷,这不怪。现在是大家的事大家办,谁不出力谁丢人。”
当然,暗流仍在涌动。一次元老会议上,贺黑虎抱怨:“那些乡绅,表面捐粮捐料,背地里还偷偷放贷收息!”
翻山鹞冷笑:“只要息不过本,就在规矩内。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明面上守北山的法,暗地里的小动作,可暂不追究。”
李根柱点头:“翻山首领说得对。共治不是非黑即白,是灰度的平衡。咱们现在需要他们的钱粮人力,他们需要咱们给的体面安全——各取所需,互相制衡。”
他望向窗外,田野里修渠的民工正如蚁群般忙碌。
“等咱们根基再稳些,百姓再富些,这平衡还能再调。”李根柱轻声道,“但眼下,这碗水得端平。”
七月中,张家集村口的石桥竣工。桥头立了块功德碑,捐资出工者姓名一一刻上。张半县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前两位是捐粮最多的佃户代表。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对身边的刘掌柜说:“这北山……真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官府立碑,只刻官名;他们立碑,连佃户的名字都刻。”张半县摸了摸冰凉的石面,“这碑,实在。”
夕阳西下,修桥的民工收工回家,说笑声洒满新桥。
桥是旧的样式,建桥的法子,却是新的。
这或许就是“共治”最朴素的体现:
让不同的人,在同一块碑上留下名字。
让不同的力,往同一个方向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