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府被架起来时,还在骂骂咧咧:“尔等贼寇,不过一时猖狂!待天兵一到……”
“天兵?”侯七嗤笑,“您说的天兵,是杨国柱那败军之将,还是贺人龙那缩头乌龟?”
张知府哑口。
押送路上,他看见一队队青衣义军正在街上巡逻,看见他们扶起摔倒的老人,看见他们帮百姓扑灭蔓延的灶火。更看见府库方向,已有百姓排起长队——听说要开仓放粮。
这些景象,和他想象中的“破城大掠”完全不同。
“你们……不抢东西?”张知府忍不住问。
押送的士兵回头看他一眼,像看个傻子:“李司正有令:抢掠百姓者,斩。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
张知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寅时二刻,李根柱在巡抚衙门见到了这位俘虏。
张知府被带进来时,腿还瘸着,但官架子又端起来了,梗着脖子不跪。
李根柱也不强求,只问:“张知府,延安府在籍户口多少?今年秋税收了多少?仓中实存粮多少?”
一连三问,把张知府问懵了。他主管民政,这些数字本该烂熟于心,可实际……都是师爷在管。
“大……大概……”他支支吾吾。
“大概?”李根柱拿起缴获的账册,“在籍户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实存户不足三万;秋税应征粮五万石,实征八万石,多征的三万石进了谁的腰包?府仓账面存粮一万二千石,实存五千石——剩下的七千石,又去了哪?”
每问一句,张知府脸就白一分。这些猫腻,他当然知道,可从未想过会被一个“贼寇”如此清楚地质问。
“本官……本官……”他汗如雨下。
“不用说了。”李根柱合上账册,“你为官七年,贪墨粮饷、加征火耗、草菅人命,按北山《刑律》,该斩。”
张知府腿一软,瘫倒在地。
“但我不杀你。”李根柱话锋一转,“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看,北山是怎么治民的。”
他挥挥手:“带下去,关入囚牢。每日让他看安民告示,看清仓账目,看百姓领粮。”
张知府被拖出去时,还在喃喃:“不杀我……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不杀?冯友德后来问过李根柱。
李根柱答:“杀一个贪官容易,但让天下贪官知道——有人在做不一样的事,有人记着每一笔账,有人能让百姓吃饱饭——这比杀人难,也更有用。”
此时的张知府在囚车里忽然想起杨鹤逃跑前那句话:
“百姓眼中,谁才是匪?谁才是民?”
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官袍,白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