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下的三百石,进了谁的腰包?张知府心里清楚。
囚车旁,一个认得他的老书生经过,叹道:“张大人,您看见了吗?这才是赈济啊。您那会儿发粮,得先给胥吏塞钱才给足秤……”
张知府闭上眼,冷汗涔涔。
发粮持续到傍晚。清点账目:全天发放粮食两千四百石,惠及两万四千人。按计划,需连发五日,才能覆盖全城及周边饥民。
但冯友德发现一个问题:来领粮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很多是长期半饥饿状态。每人一斗粮,只够十天半月,之后怎么办?
他把忧虑报给李根柱。李根柱正在看侯七截获的官军粮队清单,闻言抬头:“那就不是发粮,是分田。”
他摊开地图:“延安府周边有官田、学田、屯田、抄没的贪官田,加起来不下十万亩。咱们按‘租不过三’重定租约,招佃耕种;无地农民,可分新垦荒田。”
“可眼下是十月,种不了粮啊。”
“所以先以工代赈。”李根柱早有筹划,“修城墙、疏水渠、铺道路、建学堂——凡是公共工程,都招民工,日给粮一升。这样既养活了百姓,又建设了城池,一举两得。”
冯友德眼睛亮了:“此法大善!老夫这就拟章程。”
正说着,石头兴冲冲跑来:“司正!冯先生!咱们清点府仓时,发现夹层!”
“什么夹层?”
“粮囤面、腊肉,还有……还有银箱!”
李根柱和冯友德对视一眼,立刻赶往府仓。
果然,在最大粮囤的夯土地基下,发现一个隐蔽入口。顺着阶梯下去,是个三丈见方的地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百袋精米(每袋一石)、一百袋白面、五十坛腊肉,墙角还有十口包铁木箱,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官银!
粗略估算,精米白面值三千两,腊肉值一千两,官银足足八千两!
“好一个张知府!”冯友德气得发抖,“年年报灾请赈,自己却藏这么多好东西!”
李根柱却很平静:“贪官哪朝哪代都有。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归咱们了。”他吩咐石头,“全部登记入库。精米白面,优先发给孤寡病残;腊肉,犒劳将士和修城民工;银子……留着买耕牛、农具、课本。”
走出地窖时,夕阳正红。粮仓外,还有百姓在排队,眼巴巴等着明日发粮。
李根柱对冯友德说:“明日发粮时,再加一条告示:愿参加修城、垦荒、筑路者,可报名。日给粮一升半,十日一结。”
“一升半?会不会太多?”
“百姓卖力气,该吃饱。”李根柱望着那些佝偻的身影,“咱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跟着北山,不光有粮领,更有活干,有盼头。”
夜幕降临,粮仓点起了灯笼。
排队的人群还没散,有人铺了草席就地而卧。但他们脸上没有惶恐,只有期盼——因为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扇仓门还会打开,里面的米,还会实实在在地倒进他们的口袋。
这种“知道”,在崇祯九年的陕北,比金子还珍贵。
远处囚车里,张知府望着粮仓的灯火,终于垂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不知是悔,还是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