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家属区。”李根柱说,“成了家的,住这儿。没成家的,还住大通铺。”
军婚令颁布第七天,第一桩婚事来了。
男方是战兵队的王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战功没有,但年资够,入营一年零三个月。女方是后勤队赵大娘的女儿,叫秀儿,十七岁。两人在集市上认识,王老实常帮秀儿搬东西,一来二去,看对眼了。
赵大娘起初犹豫:“当兵的危险……”
秀儿却说:“娘,这世道,种地的就不危险?饿死、税吏逼死、乱兵砍死……我看星火营挺好,有饭吃,有规矩。”
婚事办得很简单。
军政司出了聘礼:两石粟米用红布扎着,一匹靛蓝布,一小坛盐。秀儿的嫁妆是她自己织的两床粗布被褥。
证婚人是陈元。他在讲武堂前摆张桌子,新人对着烈士祠方向三鞠躬,算是拜天地;再对赵大娘鞠躬,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李根柱给了贺礼:一对新打的铁锅——工匠营出的头一批家用铁器。
当晚,家属区第一间木屋亮起了灯。
那灯光透过窗纸,暖黄黄的,看得周围的光棍汉们心里痒痒。
第二桩婚事来得意外——是个寡妇再嫁。
女方是黑风岭战死的一个什长的遗孀,姓吴,二十五岁,带个三岁女儿。男方是同队的战兵,一直帮着照料她们母女。
这事儿起初有人嘀咕,被孙寡妇听见了,拎着鞭子在营里转了一圈:“谁再嚼舌根,舌头割了泡酒!”
再没人敢说。
婚礼那天,孙寡妇亲自证婚。她看着吴氏说:“妹子,往前看。死了的活不回来,活着的得好好活。”
吴氏泪流满面。
一个月内,家属区住进了十二对新婚夫妇。木屋不够,周木匠又带着人盖了三十间。
变化是看得见的。
成了家的战兵,训练更卖力了——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个家在等。发了饷,会惦记着给媳妇买块头巾,给孩子捎个糖人。下了操,会急着往家属区跑。
刘大锤看着眼热,也递了申请——他相中了后勤队一个做饭的妇人,三十来岁,丈夫早年间饿死了。两人都是实在人,见面没说几句话,亲事就定了。
娶亲那天,刘大锤特意换了新军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那帮老兄弟起哄,非要闹洞房,被孙寡妇一嗓子吼散了:“都滚!让人家好好过日子!”
夜幕降临,家属区的灯火星星点点。
李根柱和王五站在坡上看着。
“成了家的,心就定了。”王五说。
“但负担也重了。”李根柱道,“十二户,就是十二家人。口粮、住处、孩子、老人……往后还会更多。”
他转身往军政司走:“该拟《随军家属管理条例》了。怎么管,怎么养,怎么让他们不光吃饭,还能干活——都得有个章程。”
王五跟上:“司正,咱们这哪是打仗的营盘,快成个小县城了。”
李根柱笑了笑:“不好吗?”
王五想了想,也笑了:“好。”
的确好。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明天要操心的柴米油盐,这群曾经只为活命而战的人,开始为生活而战了。
而那点点灯火,在这乱世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