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在座的所有提坦与主神齐齐神色大变。
就在这余音袅袅时,一束原本散落在金叶林间的蓝调月华,骤然向中心疯狂收缩。
那一轮悬浮在忒俄斯岛上空、作为“神谕”象征的月轮,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诡异而宏大的律动。
月面那斑驳古老的阴影在瞬息间迅速重组,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只俯瞰万世兴衰、冷冽而通透的巨大眼眸,正无声地审视着在场的神灵。
“预言的弦,动了。”
原本一直侧坐于橄榄枝头的塞勒涅,在那眼眸成形的瞬间缓缓抬头。
她那双如银波般柔和的眼中突然泛起剧烈的涟漪,瞳孔如月相更迭般明灭不定。
甚至,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游离的微光正在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强行征调。
“黑夜不能没有月亮……它在召唤归位。我该走了。”
她的声音轻柔、空灵,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深邃安宁。
话音刚落,塞勒涅的身躯竟开始透明化,化作万千缕银色的丝线。
那是属于“当下”的月光在剥离——随着一阵令人心颤的嗡鸣,塞勒涅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银色流光,拉扯着整座岛屿的月华,轰然回归至高天。
那一瞬间,夜空陷入了短暂而绝对的黑暗,唯有星辰在颤栗。
紧接着,随着月轮中心那抹蓝色光焰的剧烈跳动,一道更古老、更沉重的身影从那凝结如实质的月光中仪态万方地走出。
提坦女神,神谕与蓝月的化身——福柏。
她并未急于踏足尘埃,而是垂眸静静伫立在半空。
忽然间,她玉足下的虚空由于承载了“未来”那沉重的因果分量,竟泛起了一圈圈实质化的银色涟漪。
那些涟漪如冰冷的潮汐划过大理石面,将破碎的玫瑰与珍珠瞬间涂上了一层如霜如雾的银粉。
直到塞勒涅的银月完全稳固在星河之巅,福柏才开始缓缓降落。
她那一头流溢着银辉的长发,在银月的洗礼下,如同从月轮中心剪下的清冷薄纱。
发尾飞扬时,无意间沾染了金叶林的碎金,在夜风中肆意飘拂,化作了一片流动的、足以溺毙神魂的月之海洋。
当她玉足轻点地面的瞬间,那件月白色的极薄纱裙因空气的激荡而曼妙飘动,裙裾上若隐若现地浮现出用密密麻麻银线绣成的、足以封锁纪元的“命运之网”。
每一根银线都是由“神谕神性”凝结而成,在压抑的氛围中微微颤鸣。
那丝线上的每一颗珍珠随着她站定后的垂落,发出了细微却惊心动魄的撞击声——那是无数双属于未来的眼眸,正越过时间的壁垒,冷冷地注视着每一尊神灵。
转眼间,福柏抬起那只系着月桂枝手环的玉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略显凌乱的长发。
她的姿态从容得近乎傲慢,就在她降临的刹那,原本在庭院四角金柱上那些狂暴、焦灼且不屈的圣火,竟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至高神谕。
那些火焰自发地低垂了苗头,原本炽热的红光收敛成微弱的橘红,向这位掌握着“最终结局”的女神表达了最深沉的敬畏。
“福柏……”
许珀里翁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唤,那声音中不再有面对赫拉时的狂傲,反而染上了一层由于极度紧绷而产生的沙哑。
他暗金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出现在庭院前方的女神,作为光明之主,他敏锐地察觉到:福柏此刻散发出的神性并非扩张,而是在承受某种跨越神权的、来自命运源头的恐怖重压。
忒亚同样感受到了这种违和。
她那双能看穿万物表象、触及因果轨迹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被“视力”神性所充盈。
瞳孔中流转的黄玉光芒刺穿了福柏周身那层层叠叠的空间涟漪。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忒亚的心神剧烈摇晃:福柏的身躯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虚幻。
她不再是血肉与神力铸就的实体,而是像一股即将飘散的轻烟薄雾,仿佛只要此刻有一阵稍微剧烈的神力波动,这位妹妹便会如烟云般彻底消散在白银时代的月色里。
感知到许珀里翁与忒亚那侵略性十足的窥探,福柏面不改色地缓缓停下了梳理长发的动作。
她并未开口,但那双看穿万物命途的银眸投向祂们时,一股如夜风中星辰低语的回响,直接在祂们的内心深处轰然响起。
这声音遥远、神秘,带着宇宙最深邃处的静谧:
“你们依然如同往昔一样,永远保持着这种谨慎到近乎苛刻的警惕。窥探我,真的能让你们在这动荡的纪元中感到安稳吗?也许偶尔放松一下,对彼此都好,你们觉得呢?”
这种直接作用于神格的对话方式,让庭院原本压抑的物理氛围更添了一层令人窒息的灵魂重力。
话音未落,紧随其后的是忒亚那如银铃轻响、如晨露滴落在新叶上的清澈声音,在福柏的识海中泛起涟漪,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犀利,轻笑:
“呵呵,你的降临本身便意味着异变。
福柏,你一向厌恶纷争,更不喜欢多管闲事。
难道是勒托的命途已经崩坏到了必须干预的地步,否则你绝不会以这种耗费本源的方式强行降临,不是吗?”
然而,面对忒亚这近乎摊牌的反问,福柏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抿着苍白的嘴唇,用那种毫无情绪波动、如同冰冷月面般的视线,死死地紧盯着忒亚。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有说服力,它代表着一种“无可言说”的绝对禁忌。
看到福柏的反应,许珀里翁与忒亚互相对视一眼。
作为执掌光明的夫妇,祂们从福柏那近乎透明的指尖和死寂的眼神中,读到了未曾说出口的答案——福柏正在用神魂献祭,以此换取在“新神降生”前最后一丝扭转因果的机会。
祂们心知肚明地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庭院中的空气在此刻仿佛凝结成了冰冷的汞浆,随着福柏每一寸目光的移动,周遭的权能场域都在发生着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坍塌。
赫斯提亚坐在喷泉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作为圣火的化身,圣火苗头正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剧烈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福柏身上背负着过于沉重的“未来分量”,这种超前的因果逻辑正在生生排斥、挤压着当下的现实。
而在她身侧,赫拉的指尖死死扣住羽扇的边缘。
一种被排挤在外的愤怒如野火般在她胸中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