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怎么生孩子?”阿芙洛狄忒眨了眨眼,那双金眸中戏谑的波光里,竟隐约透出一种对这种“畸形繁衍”的生理性厌恶。
然而,赫斯提亚始终保持着一种令神战栗的冷静。
她目光如炬地质问福柏,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凿在命运的缝隙里:“那个孩子原本不会这么快到来,告诉我,为何如此出乎意料?”
福柏沉思良久,最终用一种带有某种“愧疚”与“深意”的目光投向赫斯提亚。
“原因在于你,赫斯提亚。”福柏的声音清冷地揭开了伤口,“这与当初墨提斯交给忒弥斯的那颗神胎——波洛斯,有着血脉相连的宿命。”
“波洛斯!”阿芙洛狄忒忍不住惊呼,瞳孔地震,随即本能反应地用担忧的目光,看向赫斯提亚。
赫拉与德墨忒尔也瞬间僵直,她们回想起当初看到墨提斯与忒弥斯从德尔斐神殿走出的身影,原来那不仅仅是商谈,而是一场跨越纪元的献祭。
“忒弥斯找你时,除了报答,也是为了完成墨提斯那扭曲的诺言。”福柏死死盯着赫斯提亚那逐渐变得毫无表情的侧脸,“波洛斯的诞生,便是墨提斯点燃的一把火。”
“所以,墨提斯算尽了一切,对吗?”
她眼中的圣火与绝望交织、冲撞,最终在瞳孔深处沉淀为一种死寂的赤金。
她扫了一眼始终保持沉默的许珀里翁与忒亚,那视线冷得让身为提坦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
尽管是在询问福柏,但是众神皆知语气里满是肯定。
“她知道我会心软,知道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残缺的神胎枯萎。”
赫斯提亚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团原本承载着万家灯火、散发着鎏金色暖意的圣火,此刻竟然在剧烈地颤栗。
那火焰的颜色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明亮的鎏金从核心处开始褪色,逐渐染上了一层病态的、带着灰烬质感的冷白色。
那是“家庭”的支柱在崩塌前发出的最后悲鸣,也是一种凌驾于生机之上的绝望神性。
火光中,波洛斯出生时那纯真无邪的脸庞再次浮现。
为了补全那个孩子的缺陷,她曾多少次不计代价地透支神性去修补那破碎的魂灵?那是她神格中长出的新芽,却被生母当成了催熟另一颗“苦果”的肥料。
想到这里,赫斯提亚勾起一抹自嘲且凄凉的弧度,指尖微微颤抖,带出一串破碎的火星:
“让我猜猜,波洛斯的存在,会产生一种跨越虚空的血脉拉扯,迫使墨提斯腹中那个孩子加速降生……因为祂们本是共生共荣的双生子!”
“她还真是算尽了一切!”她垂下眼帘,掩饰着眼底那抹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神性。
她冷笑着,声音里透着某种足以冰封灵魂的寒意:“她利用了我的善意,利用了波洛斯的生机,却冷漠地忽视了那孩子在降生前,那份因为被当做棋子,面临死亡而感到的绝望与痛苦哀鸣!”
当她猛地转过身时,原本柔和的奶油色裙摆边缘,竟由于绝望神性的溢出而生生炭化,化作了一圈暗淡却炽热的火云。
手腕上的金链清脆脆鸣,如同火星在冰面上绝望地炸裂。
随即,她环视着这些古老而冷漠的提坦,声音里透着某种足以冰封灵魂的寒意:
“你们提坦神,便是明知孩子是无辜的,却还是选择眼睁睁地看着!如同当初你们看着我们被克洛诺斯吞噬时一样!只因你们不想让那虚伪的提坦荣耀,被时代抛弃吗?”
随着赫斯提亚那充满威仪与悲悯的余音在庭院间回荡,提坦们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死寂的沉默。
在这位代表着“家庭”与“底线”的女神面前,所有的提坦神权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圣火焚烧得只剩下一片苍凉。
与此同时,赫拉与德墨忒尔并肩而立,作为“生育”与“丰饶”的母性神只,她们神格中那份对幼崽天然的庇护感,被提坦神这种冷酷的计谋彻底点燃。
“看来之所以我没有感知到,是因为被你们联手掩盖了一切。”
赫拉冷眼斜视着许珀里翁与福柏,那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冰刃。
她手中的羽扇已由于过度用力而化作一片片羽毛,翩然落下。
随后,她的声音凌厉得足以划破夜空,“再加上那个愚蠢的宙斯,为了他那可笑的神王尊严,宁死也要死撑着面子掩饰头痛的真相……于是,一切就顺理成章,在这场肮脏的默契中变得神不知鬼不觉了!”
德墨忒尔不屑一顾地发出一声冷哼,她周身的丰饶神辉此刻变得异常凝重。
她直视着福柏,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呵呵,还真如赫拉所说,我们的诞生本身就是为了纠正逐渐扭曲的你们!不可否认,你们所展现的母爱是伟大的。”
说到这里,德墨忒尔伸出指尖,点向大理石地面上那些破碎的麦粒。
她的眼神悲悯而嘲讽,“然而,当这种母爱掺杂了对他人的利用与私欲,甚至不惜祭献无辜的孩子时,那这份爱就不再圣洁,而是令人不忍直视的毒药!”
面对如此尖锐的指责,福柏那虚幻的身躯在冷冽的银月下微微颤动。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羞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凄婉却又决绝的莞然一笑。
那笑容在那张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透着一种看透万物终将毁灭的荒凉:
“我知道我们会面临你们的反感,尽管如此,这早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福柏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在每个神的识海中激起苦涩的回响,“早在天父乌拉诺斯的折磨中,我们这些提坦的灵魂便已经面目全非了。不仅仅是我们,亲爱的孩子们……”
她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面带怒容的奥林匹斯女神们,最后目光停留在赫斯提亚身上:
“在克洛诺斯与那神座的阴影下,你们亦是如此。谁又能真正清白地走出这名为‘神代’的深渊呢?”
话已至此,所有的争辩、愤怒与质问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消失在深邃的静谧中。
众神彻底不再开口了。
庭院陷入了一种真正的、鸦雀无声的死寂景象。
赫斯提亚垂下眼帘,圣火在她的裙袂边无声地摇曳,火光照不进她那双因绝望神性而变得晦暗的眼。
许珀里翁与忒亚保持着如同雕塑般的沉默,祂们低头看着杯中早已冷却的神酒,仿佛在那残存的酒液里看到了提坦神系彻底落幕的倒计时。
阿芙洛狄忒停止了把玩发丝,她那双璀璨的金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虚无”的情绪。
赫利俄斯那赤眸,翻涌着对赫斯提亚的担忧的神色,旁若无人地注视着她的倩影。
厄俄斯的神色归于平淡,眼底下浮现出为了保护孩子,而亲手碾碎阿斯特赖俄斯神格的画面,视线投向夜幕中的群星,好似想寻找那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唯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金叶林在不带有任何神性的自然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那个尚未出生、却已被命运编织进锁链的孩子发出一声跨越纪元的哀叹。
这场充满政治阴谋与血脉博弈的晚宴,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