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恨不得当场把脑袋缩进月桂树的树皮里,双手死死抓皱了那团毫无生机的织物,急得眼眶里已经有亮晶晶的水雾在打转。
因为未曾完成,所以神性不显。
在这三件神迹流转、或如圣火般稳重、或如星光般圣洁、或如繁花般生机的奇宝映衬下,她们的作品显得格外凄凉且寒碜。
周围的原力似乎都在嫌弃地绕道而行,连一丝微弱的灵光都懒得在那些乱麻和窟窿上驻留。
这一刻,这片原本神圣的织布场,竟透出了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废墟感”。
旋即,波洛斯面不改色地走到两团废品面前,故意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像模像样地端详着那团纠结的乱麻和千疮百孔的“烂抹布”。
他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最后,他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哎——”
这一声叹息,仿佛某种审判的重锤敲在心头,让心虚的美神与欢乐女神齐齐打了个冷颤。
紧接着,波洛斯皱着眉头,用肉感十足的食指点着下巴,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审判长”威严:
“看来……姐姐们是真的需要一点‘超级可怕’的惩罚呢!”
阿芙洛狄忒和欧佛洛绪涅美眸圆睁,那副“大祸临头”的惊恐表情,配上她们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容颜,产生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滑稽感。
原本优雅的赫斯提亚,以及维持着端庄仪态的阿格莱亚和塔利亚,此刻都忍不住破了功,纷纷抬起玉手,掩住唇边抑制不住的笑意。
随后,波洛斯当着女神的面,绕着她们转了三圈,那是他从墨利亚那里学来的“心理压力法”。
最后,他猛地停住,小手帅气地将那件暗红斗篷往后一甩,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绝不姑息”的冷酷姿态:
“既然输了,就要接受最公正的裁决!我宣布——阿芙洛狄忒姐姐和欧佛洛绪涅姐姐,接下来的时间,要跟我一起在岛上负责‘畜牧’和‘园艺’!”
“什么?!”
阿芙洛狄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娇呼,整个神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她颤抖着低下头,注视着自己那双从未沾过半点凡尘、如雪般剔透的纤纤玉手,又看了看那袭流淌着珍珠光泽、价值连城的半透明薄纱长裙。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令她灵魂战栗的画面:她那头如金河般的长发沾满了干草屑,而她不得不蹲在泥泞里。
这种对“不洁”的本能抵触,让她瞬间抛却了作为主神的矜持,但这抗拒中又带着一丝她特有的、狡黠的顺水推舟。
突兀间,她微微弯下腰,换上一副楚楚可怜、足以令顽石落泪的求饶姿态,连声音都带上了如蜜糖般粘稠的甜腻:
“噢……亲爱的、睿智的波洛斯大人,能不能换个惩罚?比如我教你倾倒众神的舞步,或者送你一颗星辰作为玩具?”
旁边的欧佛洛绪涅也想到了自己那身娇贵的绯红长裙被泥水溅满的惨状,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她惨兮兮地附和着,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波洛斯大人,我可以带你玩各种游戏,绝对比挖土有趣一百倍!”
只是,波洛斯此时彻底化身成了炉火岛上最顽固的法则。
面对阿芙洛狄忒以及欧佛洛绪涅那足以倾倒众生的求饶,他非但没有半分心软,反而把那肉乎乎的小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用一种几乎是从赫斯提亚那里生搬硬套过来的、正气凛然的语气大声宣布:
“不行!愿赌服输,必须跟上来!”
语毕,他生怕这两位反悔似的,立马迈开那双胖乎乎的小短腿。
暗红斗篷随着他的步履扬起一阵带着流光砂的微风,他快步走在前方带路,那背影活像一只刚刚斗赢了全场、神气十足的小公鸡。
欧佛洛绪涅眼看求饶无望,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血脉相连的姐妹身上。
她转过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委屈巴巴的求救信号,直勾勾地望着阿格莱亚和塔利亚。
那副“求同甘共苦”的可怜模样,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忍俊不禁的欢乐气息。
然而,阿格莱亚与塔利亚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如狐狸般藏不住的笑意。
她们摇头失笑,配合默契地击碎了欧佛洛绪涅最后的幻想:
“可以哦!陪你去倒是没问题。”阿格莱亚矜持地抚摸着那头如丝绸般的金发,声音绵声细语,带着一种看戏的从容。
“不过,是有条件的,”塔利亚翠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戏谑,紧接着补充道:“至于是什么条件,以后再说。”
欧佛洛绪涅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霸王条款”提出半个字的抗议,两位姐妹已经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们眉开眼笑地齐声说道:“既然你沉默了,就当你是默认啦。走吧,别让波洛斯大人等急了!”
话音未落,美惠三女神的倩影便如同一阵和煦的风,舞态生风地掠过碧绿的草坪,带起一片粉白相间的花瓣旋涡。
眨眼间,她们便追上了前方那个正得意洋洋晃动着的暗红小点,只留下一串如风铃般清脆的笑声。
原本热闹非凡的大橡树下,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具反差的静谧。
空气中还残留着百里香与薰衣草被踩踏后的浓郁余芬。
此时此刻,在苍劲且沉默的橡树阴影里,只剩下两个绝美的倩影。
依然僵在原地的、正陷入“神生怀疑”的阿芙洛狄忒,以及始终淡然自若、眉眼间尽是温柔的赫斯提亚。
这时微风徐徐吹过,吹乱了阿芙洛狄忒那一身的薄纱裙摆,也吹动了赫斯提亚那黄金冠冕头纱。
就在美惠三姐妹簇拥着波洛斯消失在花园拐角处的刹那,空气中残留的欢愉气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
阿芙洛狄忒脸上那种如泡沫般虚幻的“绝望”瞬间消融。
她并没有为了演戏而演戏,只是在那孩子面前,她乐于将自己对“平庸劳作”的真实嫌恶,放大成一场取悦他的闹剧。
而此刻,她原本僵硬的神情瞬间平复,眼神变得如古井深潭般幽邃平静。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美丽,指尖轻弹,拂去裙摆上沾染的一星半点薰衣草碎屑。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玩笑之色,只有如刃般锋利的深邃微芒,冷冷地倒映着整座岛屿的轮廓。
赫斯提亚则像是从未卷入过方才的喧嚣。
她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那张厚实的秋千藤条上,双腿轻晃,荡起了细微的弧度。
赤红的脚链在光影交错中一闪一闪,如同跳动的余烬。
随风轻柔扬起的秋千,让几丝碎发拂过她那毫无波澜的脸颊,为这位古老的女神增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神采。
这两位代表着“极致之美”与“极致秩序”的女神,在这一刻的对望中,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某些在这场喧嚣背后、早已被提上日程的惊天布局。
紧接着,她抬头望向波洛斯离去的方向,嘴角虽仍挂着一抹淡然的弧度,但那抹弧度里却藏着一种看透宿命的苍凉。
赫斯提亚知道,在这如幻梦般的五十年时光里,这种纯粹的欢笑或许已是她们能给波洛斯最后的祭礼。
想到这里,赫斯提亚眼底的温柔被一种绝对的冷静所取代。
她垂下羽扇般的睫毛,重新将刚刚披在波洛斯身上的希顿,再次拿回来,继续加固秩序。
金针再次被她染着红蔻丹的指尖轻捻,在虚空中划开一道道精准的涟漪。
刺绣的频率沉稳、有力,每一声金针对穿透空间的细响,都像是在这死寂的静谧中,为某种即将到来的、足以撕裂寰宇的雷鸣进行着无声的倒计时。
阿芙洛狄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开口。
在这一刻,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
一个在用圣火加固堡垒,一个在用美貌编织陷阱,她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在空间缝隙中窥视已久的、来自异世界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