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树影婆娑,这里的空气静谧得近乎粘稠,仿佛时光在此处折叠,将外界的喧嚣与雷鸣隔绝在因果的彼端。
赫斯提亚伫立在那座由无数奇迹造物堆叠而成的“积木塔”前。
这座塔由无数微型星系积木参差堆叠,每一块都流转着与塔身同源的文明薪火,仿佛将一整个纪元的辉煌与希冀,都压缩成了这方可以捧在手心的奇迹。
它们在幽暗的月桂林中依然流光溢彩,每一寸棱角都透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此时赫斯提亚才恍然大悟——这些积木并非简单的死物,而是流转着琥珀流光的因果避风港。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底深处,“变数”的神性如星轨般飞速演算,试图解析这座塔中蕴含的生机。
随即,她缓缓伸出左手,染着红蔻丹的食指,指尖带着一丝近乎朝圣的颤抖,轻柔地抚过每一个“积木”那微凉的塔身。
“嗡——”
指尖触碰的刹那,那些曾被波洛斯欢笑着递给她的“小玩具”,仿佛被母性的温度唤醒。
无数半透明的记忆碎片从积木缝隙中如萤火般喷涌而出。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疯狂地与赫斯提亚右手中的“奇迹”结晶产生共鸣,发出了高频且神圣的颤鸣。
刹那间,无数半透明的记忆碎片从积木的缝隙中如萤火般喷涌而出。
那是波洛斯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关于“家”的最后余温,更是他为了瞒天过海而被生生剥离的灵魂碎影。
这些碎片在空中盘旋、融合,化作一团氤氲的暖金色雾气,试图在虚空中拼凑出那个瘦小且模糊的魂影。
然而,神性的重组犹如逆水行舟,极其缓慢。
波洛斯的回归,仍是一场需要极度耐心的漫长守候。
在那一刻,赫斯提亚想起了那一句:“拉勾勾,上下永恒,不许骗神!”
忽然,赫斯提亚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正在重组的细碎光影,声音却低若蚊鸣,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微颤:“波洛斯……还交代了什么?”
身后保持端庄与肃穆的墨利亚不由自主地紧蹙双眉,那双如清泉般的眼里满是狐疑。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责的苦涩弧度,虔诚地低头回答:“吾主,没有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好这颗结晶。”
“赫斯提亚姑姑……”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阿格莱亚上前了几步。
她双手死死在胸前紧握,眼里闪烁着纠结的泪花,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浓郁的月桂花香所吞噬,“波洛斯消散前……曾断断续续地说,他的妹妹正在被吞噬……他必须过去帮忙。”
此话一出,整片月桂林的温度骤降。
墨利亚、塔利亚与欧佛洛绪涅皆露出茫然无措之色——妹妹?
墨提斯的神躯内确实孕育着另一个孩子,可在这诸神战栗的雷火中,谁能去“吞噬”一位注定诞生的神只呢?
这话一出,赫斯提亚的眉眼瞬间紧蹙,抿着唇一言不发,那一抹刚恢复的温润神性再次变得深邃而冷冽。
忽然间她的瞳孔中猛然划过一道猩红且支离破碎的虚影。
在幻象中,她直视了奥林匹斯之巅——在宙斯痛苦到炸裂的头颅深处,此刻有一个极其幼小的灵魂正疯狂地挣扎与战斗。
而那个本该保护两个孩子的母亲墨提斯,此时竟化作庞大、阴冷的“智慧”神性,像贪婪的黑色藤蔓一样死死缠绕、渗透着那那个孩子。
除此之外,她的脑海中,无数关于墨提斯的画面开始疯狂倒卷、抽离。
那初次的相遇、那冷彻骨髓的谋划……
最终,画面死死定格在了当初她们分道扬镳、墨提斯在那夕阳残血中忽然向她试探性索要“知识”神格的那一幕。
“知识”……“智慧”……“吞噬”。
原本如乱麻般的线索在这一瞬被某种名为“真相”的寒芒强行贯穿。
赫斯提亚豁然开朗,原本所有的逻辑推导在这一秒被彻底推翻。
如果波洛斯要去救的“妹妹”,指的是墨提斯腹中的那个即将诞生的女神……
如果所谓的“吞噬”并非来自外界,而是……
那么便能解释泰西斯与俄刻阿诺斯那不理智的行为。
想到这里,赫斯提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即便在面对灭世雷霆时都未曾有过的震惊与恶寒。
她的神躯微微晃动,指尖甚至在坚固的积木塔上无意识地划出了一道刺耳的痕迹。
“吾主?”墨利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满脸担忧地轻声呼唤。
耳畔的声音将赫斯提亚从那个毛骨悚然的猜想中强行拉回。
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将内心那股足以掀翻神魂的汹涌海啸平息。
再度睁眼时,她的目光已冷若万丈深渊之下的玄冰。
赫斯提亚猛地转过身来,金属链条轻晃,发出如火星溅落般的清脆脆鸣。
那一袭奶油色的缎面长裙随之飞扬,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花在虚空中徐徐绽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感。
她目光深邃地直视着面前的墨利亚与美惠三姐妹,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们都被误导了。更直接点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彻底理解错了墨提斯献祭自己的真正目的。
她要成就的从来不是什么新神,她是要在宙斯的身体里,完成一场自我诞生,并彻底从她的注定的命运中解脱!”
真相如极地的玄冰,在这一刻彻底凿穿了最后的一丝侥幸。
赫斯提亚的话,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了墨提斯那被神圣母性包裹着的、最阴冷而扭曲的谋划。
周围的温度随着这番推论跌至冰点。
美惠三姐妹与墨利亚如遭雷击,脸色在瞬息间变得惨白如灰,瞳孔中地震般的惊恐交织成一片死寂。
她们大口呼吸着,却只觉得肺部被月桂的花香与冷意填满,竟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赫斯提亚并未理会那些细微的颤栗。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那抹残存的红蔻丹在积木塔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妖异,优雅地绕起胸前一缕如火的长发,声线清冷,带着一股看透棋局的索然:
“墨提斯从普罗米修斯那里窥见了定数的残片,她深知‘宿命’是无法挣脱的枷锁,所以……她选择张开双臂,主动迎接死亡。那是她对神权的妥协。”
美惠三姐妹与墨利亚渐渐在那寒意中寻回了破碎的意识,她们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赫斯提亚,连眼睑都不敢眨动。
“然而,变数出现了。”赫斯提亚瞳孔中浮现出当初海崖之巅的画面,那是她与墨提斯最后的对望。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呵呵,我原以为她是贪图我的“知识”神格,可现在想来,她是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能对抗定数的神性。
从那时起,她便舍弃了慈母的软弱,将自己变成了最疯狂的赌徒。”
“所以……”
塔利亚翠绿的双眸剧烈颤抖,她忍不住打断,声音里带着某种信仰崩塌的艰涩,“她所表现出的慈母之情,那所谓的双生花宿命,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迷惑我们的烟雾弹?”
“对,也不对。”
赫斯提亚缓缓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的重重屏障,投向那遥远、正被猩红雷暴肆虐的奥林匹斯之巅。
她的语气平静得令神发指,“接受命运时,她必须是慈母,因为那是献祭的养料;可当她意识到我是“变数”的那一刻,那份母爱,便彻底化作了培育‘容器’的肥料。”
话语一转,她猛地垂下眼帘,目光如利刃般凝视着面前的美惠三姐妹与墨利亚,笑容里透着彻骨的冷冽:“墨提斯所想要的双生花,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两个孩子一生一死,而是同时枯萎凋零。
只因墨提斯需要一个绝对强大的新躯体,于是她将这两个孩子,都当成了她借尸还魂、重塑神躯的工具!”
“她要把自己的孩子,炼成她重获新生的容器?!”
墨利亚失声惊呼,右手死死抓皱了胸前的衣襟,那种从脚底窜起的恶寒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难怪……难怪您说她只给了那孩子剥离了感性的理性。
她是想抹除那孩子的欲望,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吞噬并占据那具神躯!”
紧接着,欧佛洛绪涅眼中精芒爆闪,她那原本因悲恸而无力的双手紧紧抓着绯红的裙摆,语调中带着顿悟后的战栗:
“泰西斯曾愤怒地嘶吼,说那孩子产生了不该有的‘颤鸣’……原来是这样!”
随后,阿格莱亚与塔利亚心有灵犀地对视,两姐妹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灼热而锐利,异口同声地接下了话茬:
“是因为圣火!赫斯提亚姑姑,是您通过圣火赐予了她本不该有的感性!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被‘吞噬’的本能抗拒!”
“对。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对生的欲望愈来愈强烈,因此泰西斯和俄刻阿诺斯唯恐担心出现变故,所以无法再等下去,才有了现在的情况。”
赫斯提亚向她们微微颔首,仪态恢复了最初的淡然自若。
只是她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深刻,“墨提斯自诩算无遗策,利用“变数”来改变命运,甚至增强容器,却算漏了变数本身具有不可控的觉醒,也是一把刺向她的武器。
而波洛斯……他察觉到了妹妹的哀鸣,从而让我做出了选择。”
这时,阿格莱亚撩起融金般的长发,眼里仍存一抹未消的疑云:“可是姑姑,如果墨提斯是在神王的脑海中,她是如何避过雷霆的封锁感知外界的?难道……夜母对此也视而不见吗?”
赫斯提亚没有立即作答,而是轻轻摊开右手,任由那颗“奇迹”结晶在掌心跳动。
她唇角微勾,那笑容玩味而戏谑:
“你们忘了……记忆女神谟涅摩叙涅,可是泰西斯的亲妹妹。她在宙斯身边‘安抚’头痛时,有的是机会通过记忆的触手,将现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喂给潜伏在脑海中的墨提斯。”
停顿片刻,她微微侧过头,眼里的戏谑逐渐化作一种对宿命的冷眼旁观:
“至于夜母……她从未被蒙蔽。
她只是坐在寰宇之上,冷眼看着这出‘困兽之斗’,想看看墨提斯到底能不能真正跳出她定下的棋盘。所谓‘复仇者’的预言,我们当初都曲解了方向……”
随着尾音拉长,赫斯提亚轻声低语,语调诡谲:“那个从宙斯头颅里走出来的复仇者,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新神,而是披着孩子皮囊、归来索命的——墨提斯!”
这番惊世骇俗的真相,让月桂林的静谧都变得如临深渊。
原本芬芳的月桂花香,在此刻竟透出一种如同墓穴般的冷冽。
美惠三姐妹眼里盛满了破碎的哀伤,她们原本以为那是一场伟大的自我牺牲,却未曾想在那神圣的母性外壳下,竟跳动着一颗如此阴冷、算计至极的心。
三姐妹的影子在奇迹的光辉中拉得很长,沉默得如同三尊凋零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