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横跨纪元的异界门扉后,世界不再是奥林匹斯的雷鸣交加,而是一种苍凉、原始且透着泥土芬芳的厚重。
他感觉到了一场极其漫长的沉睡。
而他的灵魂仿佛化作了一粒干涸河床下的种子。
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等待了万年,直到一缕温热的微风卷着远方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尘埃,轻柔地拂过他的鼻尖,撩动了他那纤长如蝶羽的睫毛。
随即,他发出一声近乎梦呓的呢喃,手指下意识地抓握,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虚无的记忆碎片。
而是极其细腻、带着母神体温的素色缎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那光影摇曳的恍惚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他的双瞳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异色——左瞳如同一片刚刚苏醒的原始雪松林,幽绿而深邃,那是大地的呼吸;
右瞳则如黄昏时分幼发拉底河上的粼粼碎金,闪烁着洞察因果的波光。
然而,意识尚在混沌中挣扎,视线模糊不清,他唯一能捕捉到的,是上方那道笼罩在万丈金芒中的绝美轮廓。
祂拥有凝固了圣火之金的瞳孔,眼尾晕染着极美、极柔的玫瑰金色,正以一种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冰川的慈爱注视着他。
“你……是谁?”
他低声询问,声音不再是先前的清脆稚嫩,而是变得低沉厚重,带着一种如同大地深处矿脉震动般的磁性与力量。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正枕在祂的双腿上,那温润的触感让他灵魂深处泛起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那是他记忆深处曾经最渴望、也最熟悉的注视。
旋即,祂轻启朱唇,声音如冬日壁炉中干柴碎裂的细微噼啪声,带着安抚万象的魔力,字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
“你可以叫我……阿鲁鲁,也可以称呼我,母亲。”
随着“阿鲁鲁”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整片苏美尔荒野仿佛在刹那间产生了一种庄严的共鸣。
这不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场跨越维度的“神格转译”。
在苏美尔的古老法则中,阿鲁鲁便是宁胡尔萨格的别称,亦是亲手捏合人类灵魂、创造生命的丰饶母神。
就在赫斯提亚自承其名的一秒,方圆百里的荒芜戈壁竟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了一簇簇如火焰般灿烂的赤红小花。
那是这片土地在向这位拥有相同慈悲、却来自异界的“母神”俯首称臣。
祂在卡俄斯是圣火,在此处,便是孕育英雄的指引者。
话音刚落,他心头剧震,正欲开口,却觉唇间一凉。
祂那只染着红蔻丹的温润食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双唇,指尖散发出的微光中,隐约浮现出苏美尔泥板上那些代表“创造”与“生命”的楔形文字。
这一指,不仅封存了疑惑,更是在恩奇都的新生身体中刻下了名为“阿鲁鲁”的最高守护。
这意味着即便祂离去,这方天地的法则也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对他百般眷顾。
“孩子,你的未来从今以后,将由你掌控。你可以尽情享受,自由自在地活在当下。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祝福。”
这道带有大地般的浑厚与温柔,类似轻声安抚孩童的絮语,让他那紧绷的神魂在这股暖流中彻底松弛。
闻言,他不禁愣住了,直到那根指尖移开,他才像是找回了呼吸,本能地追问:“那么……我叫什么名字?”
祂微微低头,眉眼间尽是盈盈的笑意。
然而,祂故意拉长了尾音,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心——那一处象征着“奇迹”与“生命”、此刻正被苏美尔地原气疯狂浸润的交汇点。
“你的名字……让我想想……就叫,恩奇都。”
祂的声音缓慢且从容,仿佛这个名字是祂从千山万壑的律动中萃取出的真理。
“恩”代表主,“奇”代表地,“都”代表受造。
这是祂亲手将这个背负着“大地之主”深意的名讳,烙印在了波洛斯的余烬之上。
“恩奇都……吗?”
他在内心深处默念着这个音节。
那一瞬,体内的神魂竟泛起了层层喜悦的涟漪。
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他明白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欢愉,是摆脱了“神孽”阴影后,被这位名为“阿鲁鲁”的母亲亲手推入广袤荒野的自由。
“孩子,继续睡下去吧。”
祂忽然俏皮地歪着头,几缕赤红如熔金的长发随之倾泻而下,发梢顽皮地挠着恩奇都的脸庞。
只见祂淡然一笑,神性中透着一种跨越苦难后的轻灵,“等你醒来,便是你新的开始。”
随着话音落下,无可抗拒的倦意如同温柔的潮汐涌上心头。
在那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恩奇都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分别的苦涩在心底蔓延,他想抓住那片素纱的裙摆,却只能任由意识坠入那静谧的深海。
赫斯提亚柔和地望着进入沉眠的恩奇都,那是她倾尽所有因果才换来的、干干净净的新生。
接着,她缓缓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烙下了一个充满母神敕令的亲吻。
随着这个吻的落下,赫斯提亚闭上双眼,强行催动了神格中“奇迹”的逆向权能。
在那一瞬,她感应到恩奇都的神魂深处,那些关于炉火岛的沙沙橡树声、关于阿芙洛狄忒的甜腻玫瑰香、以及关于她亲手缝制的白色希顿的记忆。
正化作一缕缕脆弱的流光,被她亲手从这个孩子的灵魂中剥离。
那是波洛斯在卡俄斯世上存在过的最后证明,也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纽带。
每抹除一段记忆,赫斯提亚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神心被生生剜去一瓣。
尤其是当那段“拉勾勾”的稚嫩童谣即将消散时,她的神格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剧烈震颤。
但她没有停手。
她看着那张逐渐变得陌生、坚毅且毫无负担的脸庞,眼角滑落的最后一滴金泪,成了这具新身体里唯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悲伤锚点。
它沉入了他的神魂最深处,化作了一颗连他也无法察觉的、隐秘的种子。
“愿你幸福快乐,我的孩子。”
她绵声细语,声音里带着彻底放手后的空灵。
从此以后,卡俄斯的波洛斯已经死在了那场雷火中,而此时活在苏美尔森林里的,是一个无忧无虑、野性十足的恩奇都。
随后,赫斯提亚缓缓站直身躯,她每直起一寸脊背,周身那层原本温润的素纱长裙便如干涸的岩浆般,发出一连串令虚空破碎的“噼啪”脆鸣。
那是两大世界法则在这一刻产生的剧烈排斥,是她作为“外神”被这方天地强行驱逐的先兆。
她深深地望了恩奇都最后一眼,随即猛然张开双臂,原本那头赤色的发丝在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了千万只通体赤红、羽翼边缘燃烧着金暗双色火纹的火蝶。
“轰——!!”
那不是轻盈的飞舞,而是一场席卷整片山崖的神性风暴。
每一只火蝶的振翅,都带走了一丝属于卡俄斯世界的法则痕迹,将这片荒野原本被扭曲的因果强行抹平。
在那赤红的蝶群中心,赫斯提亚那倾世的神躯迅速虚化、透明,最终崩解成一股裹挟着无尽不舍与威严的红莲洪流。
就在这火蝶洪流逆冲而上、即将没入门扉的刹那,远处天际突然划过两道穿透荒野黑暗的璀璨极芒。
一颗焚毁星辰、代表着极端阳性的“太阳”神格,与一颗封冻时序、代表着诡谲阴性的“月亮”神格,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至高宿命的征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