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外。
原本庄严肃穆的六部重地,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狼藉的闹市。碎砖烂瓦遍地都是,那两尊象征着朝廷威仪的石狮子身上挂满了墨汁和烂菜叶,朱漆大门上更是被人用刀刻上了“奸臣误国”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踏踏踏——”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瞬间压过了士子们的喧哗。
五城兵马司到了。
数百名士兵,在一名满脸横肉的指挥使带领下,迅速封锁了街道的两头,将这群还在叫嚣的士子团团围住。
“都给老子住手!”
指挥使张虎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拔出腰刀,刀背狠狠地拍在身旁的拴马桩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光天化日,围攻衙门,殴打命官!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声怒吼,确实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
原本还在往衙门里扔石头的士子们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这群杀气腾腾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毕竟,那是朝廷的暴力机构,是真敢打人的主儿。
人群中,一些脑子还算清醒、平日里只是想凑个热闹博个名声的“机灵鬼”,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好,兵马司的人来了,这事儿闹大了。”
“若是被抓进去,有了案底,以后还怎么考功名?”
几个身穿锦袍的士子互相对视一眼,悄悄地把手里的砖头扔掉,低下头,借着人群的掩护,像泥鳅一样往巷子口钻去。趁着包围圈还没彻底合拢,这几十个机灵鬼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剩下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走。
他们或是被刚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是平日里读死书读傻了,觉得“法不责众”,更觉得读书人是天之骄子,这帮粗鄙的武夫根本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相反,士兵的到来,反而激起了他们心中那股扭曲的虚荣心和所谓的“浩然正气”。
“怕什么?!”
一名站在台阶最高处的举子,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冠,昂着头,用鼻孔对着张虎,大声喊道:
“我们是为民请命!是为了维护圣人教化!我们是正义的!”
“对!我们是读书人!是有功名在身的!”
“你们这群丘八,难道敢对我们动手?有本事你就砍了我!我的血溅在礼部大门上,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朝廷的昏庸!”
士子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他们挺起胸膛,一步步逼向那些手持水火棍的士兵,脸上写满了狂热和挑衅。
“退后!都退后!”
张虎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书生,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是面对一群泼皮无赖,或者是一群造反的刁民,他早就一声令下,把这帮人打得爹妈都不认识了。
可眼前这帮人是谁?
是举人,是秀才,是监生!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各地的乡绅,是朝中的文官集团,甚至是国子监的祭酒和某些大儒!
这要是真动手打伤了几个,甚至是打残了几个!一旦将来失势,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个“辱没斯文”、“残害士子”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官帽子,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
张虎不得不收起平日里的凶悍,强压着火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们的心意,朝廷知道了。但围攻衙门毕竟是大罪。大家都先回去吧,散了吧!”
“本官保证,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一个答复。皇上是圣明的,绝不会委屈了大家。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别跟市井无赖一样闹事,有失体统啊!”
他这番话,说得算是给足了面子,也给了台阶下。
如果是理智尚存的人,这时候顺坡下驴也就散了。
可惜,人群中还有那几个“有心人”。
那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幕后黑手,看到局势有缓和的迹象,立马又不干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拾。
“别听这个武夫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在骗我们!这就是缓兵之计!”
“只要我们一散,他们就会秋后算账!到时候咱们一个个被抓进大牢,还有谁替我们说话?”
“对!不能散!”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而且他刚才骂我们是市井无赖!这是对读书人的侮辱!必须让他道歉!必须让礼部尚书出来见我们!”
“不给说法,我们绝不离开!”
“我们要见皇上!我们要死谏!”
在这几句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刺激下,原本有些动摇的士子们瞬间又像打了鸡血一样。
“道歉!道歉!”
“绝不离开!”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烂菜叶,朝着张虎扔了过去。
“啪!”
一片烂菜叶糊在了张虎的护心镜上。
“你们……”
张虎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忍住拔刀砍人。他堂堂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头儿,怎么办?这帮人疯了!”副将凑过来,一脸苦涩,“再这么僵持下去,万一真的冲撞起来,伤了人……”
张虎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把那片菜叶甩掉。
他看着这群油盐不进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官场老油条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