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废墟哨站浸染成一片模糊而狰狞的剪影。远处城市边缘的光污染在这里已经淡化成天边一抹病态的微黄,更衬得荒野的黑暗纯粹而厚重。风穿过残破的碉堡孔洞和扭曲的信号塔钢架,发出长短不一、如同呜咽般的呼啸。空气中,属于“深绿地带”的湿润、腐殖质与某种淡淡甜腥混合的气息愈发清晰,仿佛那片原始丛林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吸、扩张。
林轩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背靠冰冷的岩石,强化后的视觉和听觉如同无形的网,撒向哨站及其周边区域。夜视模式下,世界呈现出单调的灰绿色,细节却更加分明:混凝土裂缝里钻出的荧藓散发出微光;一只体型硕大、外壳泛着金属色泽的变异甲虫正在啃食信号塔基座的苔藓;更远处的丛林边缘,枝叶无风自动,似乎有不止一个大型生物在缓缓移动。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近两个小时。除了自然界的声响和那些显然智力低下的变异生物,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地图上标注的、通往丛林的小径入口,就在哨站后方那片被倒塌围墙半掩着的区域。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这处哨站虽然废弃,但其位置决定了它绝不可能完全无人问津。无论是铤而走险深入“深绿”淘金或狩猎的亡命徒,还是某些需要在城市边缘进行隐秘交易或接头的势力,亦或是……像他这样,怀揣特殊目的、试图寻找特定入口的追寻者。如此干净的“门廊”,反而像是一种刻意的清扫,或者……陷阱。
林轩的目光落在了哨站主碉堡的顶部。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观察哨,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混凝土缺口。但在夜视仪的边缘增强模式下,他注意到缺口内侧的墙壁上,有一片区域的灰尘附着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一些,形状规整,像是最近有什么扁平的东西紧贴过那里,然后被取走。
监控设备?还是某种感应器的基座?
他心中警惕更甚。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从背包侧袋取出那个从“百晓生”处得来的、标注着“深绿特产,慎用”的黑色金属小盒。盒子没有锁扣,表面冰凉。他小心地掀开一条缝隙。
里面是六枚拇指大小、外形如同某种深紫色种子的东西,排列在柔软的防震衬垫上。没有能量波动,也闻不到任何气味。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字写着:“‘鬼面藤’孢子休眠体。激活方式:信仰力或高强度生物电场轻微刺激。效果:急速生长,释放强效神经麻痹孢子雾,范围约直径十五米,持续三十秒。对大部分碳基及硅基-有机复合生命体有效。副作用:可能吸引‘藤嗜者’或‘孢子螟’。慎用。”
林轩眉头微挑。“百晓生”连他拥有“信仰之力”这种特质都知道?还是仅仅是一种泛指?这个情报贩子的深度,再次超出预估。至于“鬼面藤”和可能吸引来的麻烦,在必要时,不失为一种制造混乱或脱身的手段。他将盒子小心收好。
就在他准备再观察片刻,然后尝试从最隐蔽的角度接近小径入口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哨站,而是来自他侧后方,那片乱石丘陵的更深处!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属于自然风声或动物行动的“沙沙”声,伴随着几乎微不可察的、类似皮革摩擦岩石的响动,正从大约两百米外,快速而稳定地向他藏身的位置靠近!
不是直线,而是在利用地形进行娴熟的战术接近!速度很快,而且……不止一个方向!至少有另外两股细微的动静,从左右两侧更远的地方传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林轩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排除了一切杂念。他没有立刻逃跑——在不明敌人数量和意图的情况下,盲目脱离掩体可能更危险。他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紧贴岩石,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同时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高频分子振动匕首的柄,左手则扣住了腰间一枚微型震撼弹。
“沙沙”声在距离他大约五十米处停了下来。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某种奇异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石头后面的朋友,出来吧。你的热能轮廓和呼吸声,在‘夜眼’里像篝火一样明显。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个路。”
问路?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鬼才信。
林轩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他在急速判断。对方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到如此距离,要么拥有极其高明的潜行技术和反探测装备,要么……对这片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甚至是利用了他对哨站的过度关注而悄然合围。声音的方向飘忽,显然用了某种装置变声和改变声源位置。
“看来朋友很谨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嘲弄,“是担心我们是‘清道夫’?还是赵家的鬣狗?又或者……是‘花园’里跑出来的惊慌小白鼠?”
听到“花园”二字,林轩的眼瞳骤然收缩!对方知道“花园”!而且语气随意,似乎并非“清道夫”那种冰冷的官方口吻,也不同于赵家可能带有的贪婪或傲慢。更像是一种……本地土着提起某个知名地标的感觉?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小子。”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加苍老、沙哑些的声音接口,语气直接了许多,“但你身上有‘园丁’的造物气息,还有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源血’的臭味。你从‘花园’废墟里带了东西出来,还惊动了‘清道夫’。现在,至少有四支清道夫小队正在向锈河区和这片边缘地带集结。你觉得自己能安然走进‘深绿’?”
信息量巨大!对方不仅知道“花园”、“园丁”、“源血”,还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残留气息,甚至掌握了“清道夫”的动向!这些是什么人?
“你们是谁?”林轩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同时,他微微调整了姿势,确保能在瞬间向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爆发或规避。
“我们?”第一个声音轻笑了一声,那金属摩擦感更重了,“你可以叫我们‘哨兵’。看守这片边缘,也看守一些不该被轻易闯入的旧门。至于具体的名字……等你肯出来,并且证明自己不是个马上会引来灭顶之灾的灾星时,或许会告诉你。”
“哨兵”?林轩心思电转。是某个依托“深绿地带”生存的独立势力?还是与“园丁”乃至更早的旧时代计划有关的遗留者?
“我如何相信你们?”林轩问。拖延时间,同时感知着另外两个方向的动静。那两股气息很稳,没有进一步靠近,但保持着压迫感。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苍老声音回答,“你只需要知道,没有我们,你沿着地图上那条‘安全小径’走下去,不到五公里,就会触发三个旧时代的自动防御雷场,惊动至少两个‘刺棘狼’的巢穴,还会闯进一片‘迷心兰’的花粉区。就算你命大躲过这些,到了‘沉降废墟’边缘,没有特定的路径和方法,你也只会在一堆扭曲的钢筋水泥和变异植物里打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他们连地图和小径都知道?甚至还知道“沉降废墟”和“入口”?林轩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对方对这片区域的了解,远超“园丁”的地图和“百晓生”的情报总和!
“你们想要什么?”林轩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荒野中的“善意”。
“很简单。”第一个声音说,“第一,告诉我们你从‘花园’带出了什么具体的东西——除了你身上那块‘印痕’碎片。第二,你去‘沉降废墟’找什么?是谁,或者什么东西指引你去的?第三,如果你真能抵达‘母树’残骸附近,帮我们取一件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现在告诉你还太早。而且,需要你先证明你有抵达那里的能力和……资格。”苍老声音补充道,“同意,就出来谈谈。不同意……我们也不强求,你可以自己沿着小径去试试运气。不过,看在‘园丁’那老家伙的份上,提醒你一句,‘清道夫’的空中侦查单元,最迟会在拂晓前覆盖这一区域。他们对你身上的‘印痕’波动,敏感得很。”
威逼,利诱,信息压制。这些“哨兵”手段老辣,绝非善茬。但他们透露的信息价值极高,尤其是关于路径危险和清道夫的动向。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园丁”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源血”和小雅的事情。
林轩沉默着,大脑飞速权衡。硬拼?对方至少三人,熟悉地形,目的不明,实力未知,胜算不大。拒绝?独自面对未知的丛林杀机加上紧追不舍的“清道夫”,风险极高。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或许能获得至关重要的指引和暂时的庇护。
最终,对妹妹线索的迫切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忌惮。他需要更有效率的路径,需要避开“清道夫”的锋芒,也需要关于“沉降废墟”和“母树”的更具体信息。
“我可以出来。”林轩沉声道,“但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至少,告诉我关于‘园丁’和‘花园’的更多事情,以及……你们是否见过一个叫‘小雅’的女孩?或者听说过关于她的消息?”
岩石后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林轩的问题触及了某些关键。
几秒钟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园丁’……是个固执又天真的老家伙,以为能种出不一样的果子。‘花园’是他的苗圃,也是他的囚笼。至于‘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