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恢复后的第七分钟,林轩做了一个决定。
他收起周身浮动的黑色火焰,将刚刚修复了15%的“信念共振器”收回战术背包,然后对着天空中那些重新盘旋的无人机,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五指张开,缓慢收拢,最后握拳。
这是极限生存节目里通用的手势之一:“我需要独自探索,请保持距离。”
导演室里,助理看向导演:“他要清场?”
导演盯着屏幕。画面中,林轩正与那个陌生女孩低声交谈。两人身上都沾着变异生物的暗紫色血液,女孩的锻锤杵在地上,锤头还在微微发红,像是刚淬过火。
“给他十分钟,”导演说,“把主视角切到三号无人机,拉远到三百米高空,用长焦镜头观察。同时启动情绪监测矩阵,我要那女孩的能力参数——每一锤的情绪波动数值,都要记录下来。”
“可是按照规则——”
“规则是我写的。”导演打断他,“照做。”
直播间里,观众看到画面突然拉远。林轩和女孩变成了两个渺小的人影,站在废墟中央。音频频道切换到了环境音模式,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变异兽嘶吼。
弹幕再次沸腾:
“防观众呢这是?”
“那女孩绝对有问题!普通能力者一锤能把辐射狼头骨砸碎?”
“林轩刚才的手势是‘清场’吧?他要跟女孩说什么见不得人的?”
“赌盘更新了!新增选项:‘女孩会不会加入林轩队伍’!”
而在地面上,林轩并不知道这些。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苏半夏,这是她刚才告诉他的名字——等待她的回答。
“你可以留下,”苏半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锤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不适合外人。”
“因为锤声?”林轩问。
苏半夏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林轩没有等她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再次将“情绪感知”推展开来。
这一次,他不再去感受那些遥远的、嘈杂的观众情绪,也不去感知脚下土地的痛苦。他将感知收束成一个极细的锥形,聚焦于一点——声音。
那个规律、沉重、仿佛在敲打世界骨骼的锤声。
咚。咚。咚。
声波在空气中传播,撞上倒塌的混凝土墙体,在生锈的管道内部回响,穿过破碎的玻璃窗,最后消散在废墟深处。但林轩“看”到的,不仅仅是声波的物理轨迹。
他还“看”到了声波所承载的东西。
那是一种……领域。
以锤击点为中心,半径大约一百二十米的不规则球形区域。在这个区域内,空气的“质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致密,更沉重,仿佛充满了无形的金属微粒。任何进入这个区域的生物,都会本能地感到不适,像是走进了某种强大掠食者的领地。
这就是变异兽不敢靠近的原因。
不是恐惧,是排斥。
苏半夏的每一锤,都在将她的“存在感”锻打进周围的环境里。她在用声音宣告:这是我的领域,闯入者,将承受我的意志。
“声波结界,”林轩睁开眼睛,“你用锤声筑了一道墙。”
苏半夏第一次真正地正视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的、某种内在的炽热。像是熔炉底部那块永远不会熄灭的炭,像是铁水在凝固前最后的沸腾。
“你能看见它?”她问。
“我能感觉到,”林轩说,“每一锤落下,都会在空气里留下一层‘情绪镀层’。锤了三年?四年?这些镀层已经厚到能形成实体结界了。”
苏半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传来变异兽的嘶吼,久到天空中一架无人机因为能源不足开始返航更换电池。
然后她说:“四年七个月零三天。”
“自从父亲死后。”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轩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又沉重了一分。那些无形的金属微粒开始缓慢旋转,像是被某种悲伤的情绪牵引。
“他留给你两件东西,”林轩看向地上那件半成品的护甲,“一件是护甲,一件是锤子。”
“还有第三件,”苏半夏说,“这座熔炉。”
她抬起锻锤,指向车间深处。
林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刚才战斗时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在车间的最后方,有一座半埋入地下的巨型结构——那是旧时代的电弧熔炉,高达八米的炉体已经锈蚀斑驳,但炉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炉子还在运转。
用某种方式,在这片断电四年的废墟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燃烧。
“父亲死前启动了它的永恒燃烧模式,”苏半夏说,“炉芯是一块‘情绪结晶’,他把自己最后的情感锻了进去。只要结晶不灭,炉火就不熄。”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颤抖的东西:
“他说,等我锻完护甲的那天,就打开炉门,把结晶取出来。”
“那时,我就能听见他最后的话。”
林轩没有说话。
他理解这种仪式感。在绝望的废墟里,人需要一些“未完成”的事情来吊住最后一口气。就像他明明知道,在这个被节目组操控的世界里,所谓的“胜利”可能毫无意义,却依然要赢下去一样。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接受现实。
而现实是:他们都是笼中鼠,被数百万人围观着挣扎。
“我能帮你。”林轩说。
苏半夏看向他:“用你的黑色火焰?”
“用我的‘燃料’,”林轩纠正,“你锻打需要情绪能量,对吧?我能提供最浓烈、最肮脏、最取之不尽的那种。”
他指的是那些骂声。
那些此刻正在直播间里翻滚的、三百万人同时输出的恶意。
苏半夏的眼神动摇了。
她确实需要情绪能量。“锻魂共鸣”的本质,是将情绪锻入物质,改变物质的性质。但情绪从哪里来?从记忆里榨取,太痛苦;从战斗中掠夺,太危险;从自己心底挖掘……她已经挖了四年,快挖空了。
而林轩身上的“情绪浓度”,高得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代价是什么?”她问。
这是废墟里的生存法则:没有免费的午餐。
“护甲锻完后,借我用一次,”林轩说,“我要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砸烂一些东西。”
苏半夏看着他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父亲临死前相似的东西——某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成交。”她说。
锤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林轩没有旁观。他走到苏半夏身边,距离她三米——这是结界内压力最小的位置。然后,他做了件疯狂的事。
他主动放开了对自己能力的压制。
“情绪感知”全开。
刹那间,三百万人份的恶意如海啸般涌入他的意识。那些弹幕、那些赌注、那些幸灾乐祸的嘲笑、那些期待他死亡的扭曲快感……全部化为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眼睛开始充血。
但与此同时,他周身的黑色火焰“轰”地暴涨,从原本的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实体的浓墨色。火焰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是情绪具象化的表现。
苏半夏的锤停在半空。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锻魂共鸣”的感知——林轩身上的情绪能量,浓稠得像融化的铅液,炽热得像岩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涌来。那是她四年从未见过的、近乎无限的“燃料”。
“接住。”林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抬起手,黑色火焰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下,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条细线,缓缓飘向苏半夏的锻锤。
苏半夏没有犹豫。
她一锤砸下。
“铛——!!!”
这一次的声响完全不同。
不再是沉闷的“咚”,而是清越如钟鸣的“铛”。锤头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林轩传递过来的黑色火焰被尽数吸入,然后通过锤身、通过苏半夏的手臂、通过某种玄妙的共鸣,锻进了大地。
以锤击点为中心,一道银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
结界边界肉眼可见地向外扩张了五米。
地面上,那些龟裂的混凝土裂缝中,开始渗出细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颗粒——情绪能量被实体化的表现。
但代价也随之显现。
林轩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全开感知带来的负荷远超想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苏半夏也不好受。
她承受了那些恶意情绪的“记忆碎片”。虽然经过林轩的过滤和锻锤的转化,但依然有零星碎片渗入她的意识——
一个中年男人在屏幕前敲出“去死吧林轩”,因为他刚被公司裁员。
一个少女发着“嘻嘻坐等尸体”的弹幕,因为她暗恋的学长夸了林轩一句“有点帅”。
一个老人下注“A<3小时”,因为他儿子就是在类似的任务里死的。
无数人的不幸、愤怒、嫉妒、空虚……全部压缩成无意的子弹,射向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
而这些子弹的残片,现在刺进了苏半夏的意识里。
她握着锤柄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