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抱着苏半夏冰冷的身体,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十七分钟。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只是因为伤势,更是因为怀里的重量——一个刚刚还在挥锤、还在流血泪、还在说“你要活下去”的女孩,此刻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手里的锻锤在开裂,结晶核和女王心核在手心里发烫,像是在催促什么。
直到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工业区常见的金属门,是一扇古老的、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门。门面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位置刻着一个复杂的锻造印记——六芒星与锤子交叠的图案。
印记在发光。
随着林轩靠近,光芒越来越亮。不是主动发光,是在……共鸣。
共鸣源是他怀里的苏半夏。
准确说,是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项链——林轩之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那是一条极细的银链,吊坠是一小块黑色的金属碎片,碎片上刻着和门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吊坠在发热,在震动,在拼命想要挣脱项链,飞向那扇门。
林轩停下脚步。
他看着门,看着怀里的苏半夏,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第七熔炉。
苏烈用生命守护的、留给女儿的最后遗产。
“你父亲……”林轩低声说,像是在对怀里的人说话,“给你留了门。”
他走到门前,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苏半夏的手,按向门中央的印记。
指尖触碰到黑曜石的瞬间——
“咔哒。”
不是机械声,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世界本身在解锁的声音。
黑曜石门向内缓缓开启。
没有灰尘扬起,没有锈蚀的摩擦声,门轴转动得无比顺滑,像是每天都在被精心维护。
门后,是一片光。
温暖的金红色光芒,像夕阳,像炉火,像……父亲的手掌。
林轩走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鬣狗女王的巢穴还要宽阔三倍以上。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锻造炉。
它高达十五米,整体呈塔状,炉体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金色液体流动的晶体材质。炉身表面浮刻着无数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自行流转、重组,像是在不断演算着某种至高法则。
炉膛内部,燃烧着永恒的金红色火焰。
火焰中没有燃料,没有木柴,只有纯粹的情绪能量在自我循环、自我维持。林轩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能量的核心是“爱”——父亲对女儿的爱,师傅对学徒的爱,匠人对造物的爱。
而在熔炉周围,是整齐排列的工作台、材料架、工具墙。
工作台上摊开着一本本笔记,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
材料架上分类摆放着数百种稀有材料,从常见的精铁到林轩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星光的金属。
工具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锻锤、钳子、模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最引人注目的,是熔炉正前方的三座石台。
每座石台上,都悬浮着一件……东西。
左边的石台,悬浮着一面盾牌的胚体。盾身呈椭圆形,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是最朴素的金属灰色,但林轩看过去时,却莫名感到一种“安心”——仿佛那面盾能挡下世间一切伤害。
中间的石台,悬浮着一柄剑的胚体。剑身细长,没有开刃,甚至没有剑格,只是一根笔直的金属条。但林轩看过去时,心脏猛地一紧——那柄剑散发出的不是杀气,是某种更纯粹的“决断”,一种“斩断一切因果”的意志。
右边的石台,悬浮着一枚戒指的胚体。戒指的表面是一小块空白的、银白色的金属片,内部仿佛有星云在旋转。林轩看过去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枚戒指在呼唤“救赎”,但不是被救赎,是去救赎他人。
三件东西,都没有完成。
但每一件,都让林轩本能地知道它们的名字:
守护之盾。
因果之剑。
救赎之戒。
概念武装。
苏半夏的父亲苏烈,用毕生心血,锻造了三件承载“概念”的武器胚体。
而此刻,熔炉的火光照在三件胚体上,将它们映照得像三件正在沉睡的神器。
林轩抱着苏半夏,走到最近的工作台前。
台上摊开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
页面上是工整的手写体:
“锻魂共鸣·完整理论体系(第七版修订稿)”
“核心原理:万物皆可锻,情绪为薪柴”
“第一阶:锻情绪(已掌握)-将情绪注入物质,改变物质性质”
“第二阶:锻记忆(已触及)-将记忆封入造物,让器物承载历史”
“第三阶:锻因果(理论阶段)-将因果律锻入概念,创造‘必然’的造物”
“警告:第三阶需以自身存在为代价,不可轻易尝试”
“附:三件概念武装设计图”
“1.守护之盾-锻入‘绝对守护’概念,成型后可抵挡一切物理、能量、概念层面攻击,代价:使用者将永久承受被守护者的伤痛”
“2.因果之剑-锻入‘斩断因果’概念,成型后可斩断一切联结(血缘、契约、命运),代价:使用者将失去所有与他人之‘缘’”
“3.救赎之戒-锻入‘救赎权柄’概念,成型后可给予或剥夺‘救赎’,代价:使用者将背负被救赎者的一切罪孽”
“最后留言:女儿,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也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别哭。爸爸把这些都留给你,是因为相信你能做出选择。选择守护,选择斩断,或者选择救赎。或者……什择都不选,只做一个快乐的、普通的铁匠。无论你选什么,爸爸都为你骄傲。”
“又及:如果那个人来了,把这三件东西给他看。告诉他,世界需要一把能砸碎谎言的锤子。”
“——永远爱你的爸爸,苏烈”
林轩的手指抚过纸面。
纸页很温暖,像还残留着书写者的体温。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苏半夏放在工作台旁的一张椅子上——那是苏烈生前常坐的椅子,椅背上有磨损的痕迹,扶手处被手掌磨得光滑。
苏半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
林轩从旁边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结晶核修复共振器,没有去看材料架上的稀有金属,没有去碰那三件概念武装。
他只是坐在那里,开始一页一页地,阅读苏烈留下的所有笔记。
从最基础的情绪锻造入门,到高阶的记忆封存技巧,再到那些疯狂的概念武装设计草图。从工整的实验记录,到随手写下的生活琐事(“今天半夏学会挥锤了,她笑起来真好看”),再到最后那些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急促的绝笔。
他读了三个小时。
直播间里,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七百万。
但弹幕很少。
少到反常。
因为大部分观众,也在看。
看林轩一页页翻过那些笔记,看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个父亲如何把毕生所学、所有爱、所有担忧,一点点写下来留给女儿。
看一个铁匠如何在灾变前就预感到世界的崩坏,如何偷偷准备后路,如何用四年时间一点一点建造这个地下熔炉。
看一个普通人,如何选择在最后时刻冲向枪口,只为给真相留下一个火种。
“弹幕(稀疏地滚动):
“那个苏烈……真的是个英雄。”
“所以灾变真的是星火公司制造的?为了节目?”
“我查到了!星火公司四年前突然注销,然后‘极限生存’节目组就成立了!”
“那我们这四年看的……是什么?”
“娱乐至死……原来是真的字面意思。”
“林轩为什么还不走?赵乾小队已经到工业区边缘了!”
“他在陪那个女孩……陪她读爸爸的信。”
“作秀吧?人都死了还装什么深情。”
“闭嘴!你他妈有没有心!””
导演室里,导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弹幕倾向在改变,”技术主管声音发颤,“同情苏烈的观众比例已经上升到41%,质疑节目组的声音占了33%……这样下去,舆论会失控。”
“那就让它失控,”导演冷冷地说,“正好需要一场‘真相揭露后的全民愤怒’,然后我们再来一波‘官方澄清’——说这一切都是我们设计的‘沉浸式剧情’,是为了让观众体验被欺骗的感觉。”
“观众会信吗?”
“他们会愿意信,”导演笑了,“因为承认自己被骗了四年,比继续被骗更痛苦。人性就是这样。”
他看向屏幕里安静阅读的林轩。
“让他读吧,让他感动吧,让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然后等赵乾小队赶到……”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个熔炉,这些笔记,这个女孩的尸体——”
“全部,毁在他面前。”
“那才是真正的高潮。”
地下熔炉里,林轩翻到了最后一本笔记。
那不是技术手册,是苏烈的私人日记。
最后一页,日期是灾变日前三天。
“7月12日,晴”
“半夏今天问我:爸爸,如果世界真的要变坏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告诉她:那就锻一件能保护人的东西。”
“她问:保护谁?”
“我说:保护那个不想让世界变坏的人。”
“她似懂非懂。”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来。”
“星火公司的人又来找我了。这次开出的条件更夸张——只要我参与‘情绪武器’项目,就给我和半夏两个‘新世界’的永久居留权。”
“我拒绝了。”
“不是清高,是害怕。”
“我见过那些‘情绪武器’的测试录像——把人类的痛苦、绝望、仇恨锻成子弹,射出去后,中弹者不会死,但会永远活在那种情绪里,直到精神崩溃。”
“那不是武器,是地狱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