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的黑暗,带着藤蔓搏动的黏腻声响和植物腐败的甜腥气,竟让林轩感到一丝诡异的“鲜活”。特藏馆内那种绝对死寂、纸张自主的低语、以及冰冷机械信息流的冲击,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重压,几乎要碾碎他的神经。
他侧身挤出门缝,金属的冰冷边缘擦过肩头。身后的门,在他完全脱离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闭合声——那道缝隙消失了,厚重的Ω级金属门再次严丝合缝,沉默地矗立,隔绝了内部那个充满诡异“记忆”的世界。
楼梯间的昏暗光线(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光线的话)让他略微适应了片刻。胸口“烙印”的悸动感仍未完全平息,但不再有那种被扫描、被撕裂的剧痛,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异物嵌入血肉的不适。脑海中,那些冰冷的术语和投影文字反复回响:“基石”、“伊甸”、“新人类模板”、“大筛选”、“全景剧场”……还有那条危险的路径——“摇篮曲”。
逻辑边界薄弱点。活体密钥。认知共振。
他握着那枚依然有些发烫的钥匙卡,手电光柱扫过楼梯上湿滑的菌丝和虬结的藤蔓。来时警惕未知,归时背负真相。这真相的重量,几乎让他脚步踉跄。
盘旋向上的楼梯似乎比下来时更加漫长。周围的植物仿佛更加“活跃”了,藤蔓蠕动的幅度变大,菌丝在光柱边缘闪烁着妖异的微光,甚至有一些细小的、颜色鲜艳的孢子,从头顶的藤蔓缝隙中簌簌飘落,在手电光中如同悬浮的、有生命的尘埃。
是因为他从特藏馆带出了什么“信息”或“气息”,刺激了这些变异植物?还是因为……系统所谓的“更高级别关注”已经开始?
他加快了脚步。
终于,那片稀薄的、经过藤蔓过滤的惨白天光再次出现在视野上方的楼梯口。熟悉的、纸张被缓慢摩挲的沙沙声,也隐约传来。
陈烛还在那里。
林轩踏上最后一阶,重新回到了图书馆上层那座由书山和植物构成的“巢穴”。天光依旧吝啬,但足以勾勒出那个枯瘦的身影——他依旧坐在书山顶端,闭着眼睛,手指在一本摊开的旧书上缓慢移动,姿态与林轩离开时几乎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只有空气中,那股甜腐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味。
林轩走到书山脚下,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着,呼吸因为急促的攀爬而略显粗重,手电光垂向地面,照亮了陈烛脚下几本被菌丝半包裹的典籍封面。
沙沙的抚书声停了。
陈烛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望”向林轩站立的方向。他没有问“注视”着,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仿佛写满了所有未言的洞悉。
良久,他枯瘦的手从书页上移开,微微抬起,指向林轩心脏的位置——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和衣物。
“哭声,”陈烛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变重了。”
林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特藏馆里那些疯狂翻动、浮现血色字迹的书页,想起了那本悬浮的、冰冷的“无字书”,想起了那些直接灌入脑海的机械声音和投影文字。
“不只是书在哭,”林轩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制造它们的人,把哭声……刻进了纸的骨头里。”
陈烛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重新放回膝上的书。“摸到了?”
“摸到了。”林轩说,顿了顿,补充道,“也用眼睛‘看到’了,用耳朵‘听到’了。”
“感觉如何?”陈烛的问话平淡无波。
“像被活埋在一座用谎言和数据砌成的坟墓里。”林轩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然后有人告诉你,你本身就是这座坟墓的一部分,你的挣扎,你的呼吸,都是他们设计好的……实验参数。”
陈烛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确实是‘回家的死者’。回到一切开始和终结的地方。”
“我不接受这个‘家’。”林轩咬牙,手电光因为他握紧的拳头而微微晃动,“也不接受这个‘死者’的身份。”
“接受与否,改变不了烙印。”陈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划动,“就像这些书,被涂改、被焚烧、被撕碎,但只要还有一片残页留下,刻在上面的东西,就不会真正消失。它会在黑暗里哭,等着被听见,或者……等着把听见的人,也拖进哭声里。”
“我听见了,”林轩向前一步,手电光抬起,照亮陈烛半边苍老而平静的脸,“我还看见了一条路。一条可能离开这个‘剧场’,找到那些‘缔造者’的路。也可能……是死路。”
陈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深沉的、早已料到的了然,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悲悯。
“摇篮曲。”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轩瞳孔微缩:“你知道?”
“摸到过这个词。”陈烛缓缓道,“在一些被烧得只剩灰烬形状的纸片上。灰烬没有字,但灰烬排列的方式,纸纤维蜷曲的弧度……会‘说话’。它说,那是给睡不着觉的孩子的,最后的……安眠药,或者毒药。”
他的描述依然充满那种怪诞的诗意,却让林轩脊背发凉。
“你也想离开?”林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