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沙……沙……
在这死寂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中,这声音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
林轩强忍剧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废墟的一角,几根特别粗壮、虽然焦黑却未完全断裂的藤蔓,纠缠成一个扭曲的、如同巢穴般的结构。在那“巢穴”的中央,在一小片相对“干净”(只是没有那么多灰烬和粘液)的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是陈烛。
他依旧穿着那件打满补丁、此刻更添无数焦痕和污渍的旧长衫。依旧闭着眼睛。依旧枯瘦如柴。
他的面前,没有书山。
只有一本书。
一本摊开的、封面焦黑卷曲、仿佛刚从火场中抢出来的厚重大书。书页泛黄脆弱,边缘缺损。
陈烛的双手,平稳地放在摊开的书页上。他枯瘦的手指,正以那种林轩熟悉的、永恒不变的轻柔与专注,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书页。
仿佛周围的天崩地裂、万物成灰,都与他无关。
他依旧在他的世界里,阅读着,倾听着。
沙……沙……
林轩挣扎着,想要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轩的视线(或者只是感觉到了活物的存在),陈烛抚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深陷的眼窝,“望”向林轩所在的方向。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布满深刻皱纹的表情。但林轩似乎感觉到,那空洞的眼窝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解脱。
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终极荒谬之后的……平静。
陈烛的嘴唇,微微翕动。
沙哑、干裂,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过废墟间弥漫的尘埃和死寂,传到林轩耳边:
“书……烧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感受书页最后的质感。
“但哭声……”
他侧耳,似乎在倾听这片死寂废墟深处,那些看不见、听不见的回响。
“……还没停。”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再次开始那永恒的、沙沙的抚摩。
“只是……换了一种哭法。”
林轩靠在那块滚烫的金属板上,看着不远处那个在毁灭中心依旧抚书守夜的盲眼老人,看着这片无尽延伸的、代表着旧世界知识与新世界疯狂的坟墓残骸。
胸口的烙印,依旧存在,依旧带来持续的、低沉的痛楚。但它似乎也……平静了些许。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或者,被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净化”掉了一部分狂乱。
世界并未因“方舟”和“伊甸核心”的崩解而立刻恢复“正常”。头顶那被废墟封堵的“天空”之外,所谓的“节目”是否还在继续?那些“观众”是否看到了这场惊天动地的毁灭?系统崩溃后,这个世界会滑向何方?是彻底无序的混沌,还是……新的、未知的规则会在灰烬中诞生?
“摇篮曲”结束了。它没有带来逃离,而是带来了毁灭。毁灭了“纯净”的噩梦,也毁灭了承载噩梦的殿堂。
那么,接下来呢?
林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依旧混乱的记忆和身份,活在这片旧梦与新痛交织的余烬之中。
陈烛的沙沙抚书声,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固执的节奏。
仿佛在提醒着:
故事,或许并未真正结束。
只是换了一页。
而这一页……
是空白?是血污?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活下来的人,自己去书写。
或者,去聆听那尚未停息的……
哭声。
林轩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片废墟,不再去想未知的前路。
他只是听着。
听着那沙沙的、永恒的、仿佛能抚平一切又揭示一切的……
抚书声。
在余烬与回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