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6章：最后的剧院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肮脏的抹布，缓缓拧出带着辐射尘埃的细雨。雨滴砸在龟裂的柏油路面和倒塌的钢筋混凝土残骸上，溅起细小却黏腻的泥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锈蚀味、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以及更深邃处、属于变异生物的腥臊。

林轩的脚步很轻，踏过积水洼，只发出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微响。他身上的作战服沾满了泥污和某种暗绿色黏液的干涸痕迹，肩胛处的破损用高强度纤维线草草缝过。他追踪那头代号“幽影”的变异兽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跨越了半个沦陷区。这头兽的行踪诡谲，能力特殊，更让林轩在意的是，它似乎在执着地“护卫”着什么，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或狩猎。

现在，他站在了它的目的地前。

一座剧院。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座剧院残骸。巴洛克式的浮雕拱门只剩下一半，断裂的石柱上缠绕着枯死又新生、颜色妖异的藤蔓。原本瑰丽的彩绘玻璃窗几乎全部粉碎，黑洞洞的窗口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墙体遍布裂痕和大块焦黑的灼烧印记，正门上方，勉强能辨认出“星辰剧院”几个鎏金大字，只是“星”字少了“日”，“辰”字丢了寸，透着一股颓败的滑稽与凄凉。

雨丝斜扫进空旷的门厅，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渣，几排歪倒的座椅蒙着厚厚的蛛网。但林轩的目光掠过这些，径直投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内部似乎被什么东西加固过的内场大门。门缝下，没有灰尘，门口的地面上，有新鲜的、属于大型生物的拖擦痕迹，还有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散发淡淡荧光的黏液——幽影的标记。

就是这里。

林轩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缓缓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的感知。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轻柔地拂过破败的门厅，渗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情绪感知”。

庞杂的“声音”瞬间涌入脑海。废墟本身的“死寂”与“沧桑”，角落里几只辐射鼠的“饥渴”与“警觉”，空气中游离辐射的“冰冷”与“侵蚀”……还有，门后。门后存在着两个异常鲜明的“信号”。

一个庞大、混乱、充满了狂暴的破坏欲，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极其强烈的“悲伤”与“依恋”所包裹、压制，像沸腾的岩浆被强行按进冰层之下，极不稳定——是幽影。

另一个……

林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舞台”。

是的，感知反馈回来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情绪源，而是一个……“舞台”。上面正在上演着什么，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绪如同聚光灯下的演员，轮番登场：歇斯底里的“狂怒”，撕心裂肺的“悲痛”，令人窒息的“绝望”，还有一丝扭曲的、濒临崩溃的“欢愉”。这些情绪如此逼真，如此具有感染力，甚至让林轩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下意识地调动起自身能力进行抵御和梳理。

但奇怪的是，这些激烈演出的情绪核心，那个“主演”或者说“导演”自身的情绪底色，却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变换图案的毛玻璃。只能隐约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情绪投影”……

林轩心中浮现出这个能力名称。据零散情报提及，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精神系变种能力，能将使用者内心的情绪、记忆甚至幻想，以高度拟真的幻觉形式投射出来，影响现实感知。难怪幽影会被吸引、被“安抚”，变异兽虽然智力低下，但对纯粹强烈的情绪能量往往异常敏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追踪途中，幽影的行为模式会出现那些矛盾之处。它不是在保护某个地方，它是在“观看”。

而里面那个人，在用幻觉喂养一头危险的变异兽，同时，也在喂养自己。

林轩睁开眼，眸光沉静。他走到内场大门前，厚重的实木表面布满伤痕，但门轴和锁扣位置显然被特意加固过，甚至焊接了金属条。他没有选择爆破，右手五指微微弯曲，贴在门缝处。

“情绪震荡·微频”。

细微的、高度集中的情绪波动透过门缝传递进去，并非攻击，更像是一次轻轻的叩问，敲在那片“舞台”的边缘，试图引起“导演”的注意。

门后的情绪演出，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那股“狂怒”的情绪如同被挑衅般陡然暴涨，来自幽影的混乱杀意也随之升腾！

就是现在！

林轩后撤半步，腰身微沉，右腿如鞭般甩出，包裹着特制合金的靴底重重踹在门锁旁边看似最脆弱的接缝处！

“轰——！！！”

加固的金属条扭曲、崩断，厚重的木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痛苦的呻吟。积累多年的灰尘轰然扬起，在门外照进的惨淡天光中狂舞。

雨声、风声骤然被放大，又迅速被门内更加庞大的死寂与另一种“声音”所吞没。

林轩踏入门内，灰尘渐渐沉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一束光。

一束孤零零的、从破损穹顶某处裂隙侥幸漏下的天光，混合着几盏不知从何处接来电源、摇曳昏黄的工作灯的光芒，共同聚焦在舞台上。

然后，他看到了观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