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个破损、蒙尘、东倒西歪的座椅,大部分空着,像是无数张开的、沉默的嘴。只有最前排,正中央。
一个庞大的、佝偻的身影匍匐在那里。
暗紫色的、布满不规则角质瘤和裂缝的皮肤,脊柱突出尖锐的骨刺,一条长满倒钩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扫动地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有着类似爬行类与昆虫结合的恐怖头颅,复眼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光,巨大的、滴淌着腐蚀性唾液的口器微微开合。
幽影。
此刻,这头令无数幸存者小队闻风丧胆、曾撕裂钢铁堡垒的B+级变异兽,却像一个最驯服的宠物,将那颗狰狞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面朝着舞台方向。它那多重复眼中,疯狂与暴戾奇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甚至,在那最外侧的、晶状体有些浑浊的眼膜上,竟凝聚着一层颤巍巍的、莹亮的水光。
它在看戏。
林轩的目光顺着它的“视线”,投向舞台。
舞台上,没有复杂的布景,只有几件破烂的、似是随手捡来的家具,和几根象征性的、漆皮剥落的柱子。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和他周围正在上演的“戏”。
一个穿着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宫廷衬衫、黑色修身长裤的男人。衣服沾满污渍,袖口磨损,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的头发很长,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有污迹,也有伤痕,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并非独自一人。
在他的身边,光影诡异地扭曲着,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戏服,面容不清,但动作、姿态,乃至散发出的情绪,都鲜活无比。他们正在激烈地“表演”着,争吵、哭泣、拥抱、独白……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化作澎湃的情绪激流,冲击着观众席。
男人——白夜,似乎刚刚结束一段高强度的独白,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大门方向,看向了闯入的林轩。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标准的、舞台式的微笑,弧度完美,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在面具上。他的眼神穿过飞扬未落的尘埃,与林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新观众?”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经过训练的、圆润的共鸣,在这空旷破败的剧场里幽幽回荡。
“请坐。”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优雅的“请”的姿势,指向幽影旁边一个空着的、还算完好的座位。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不是末日废墟,而是演出即将开场的高级剧院。
“这场戏,”他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渺远,仿佛穿透了剧院的墙壁,看向了某个不存在的远方,“演了三年了。”
他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骤然深邃,那里面翻涌的疲惫与偏执,此刻毫无掩饰。
“留下来吧,”他向着林轩,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攫取姿态,“我们可以一起,排练永不结束的剧目。”
声音里,带着蛊惑,带着狂热,也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
幽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复眼转动,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林轩,先前那层水光似乎瞬间蒸发了,暴戾重新攀升。
舞台上的那些幻觉人影,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无声地呐喊着,散发出浓郁的、带着白夜个人印记的“期待”与“挽留”。
情绪的浪潮,从舞台和观众席两个方向,同时向林轩涌来,要将他吞没,将他同化,将他变成这废墟剧院里,另一个永恒的“演员”或“观众”。
林轩站在原地,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比白夜更加空白的面具。
只有他的眼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光芒,悄然流转了一下。
悄无声息地,“情绪感染”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极其克制、极其精细地反向蔓延开来。
不是对抗。
是试探,是解析,是如同最谨慎的医者,将手指轻轻搭上病人疯狂跳动的脉搏。
这出“演了三年的戏”,幕布终于被意外闯入的观众掀起一角。
而戏中之人,是否还能分清,哪里是舞台,哪里是现实?
林轩的沉默,在喧嚣的情绪暗涌中,成了第一个悬念重重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