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气味是有层次的。
最上层是铁锈,厚重得像化不开的血痂,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粉红色的尘。中层是机油和冷却液混合后的酸腐,渗进每一道混凝土裂缝里。底层则是尸体——不完全是人类的,更多是啮齿类、昆虫、以及那些连分类学家都懒得命名的腐烂有机质。
林轩站在锈水镇西侧的断崖上,脚下是曾经通往城区的立交桥残骸。桥面从中间折断,钢筋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断面处挂着干了十年的沥青泪痕。
他摘下呼吸面罩,深深吸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十年前他被扔下车时,脸埋进的就是这样一片混杂着铁锈与血腥的泥土。那辆改装越野车的尾气管喷出滚烫的黑烟,轮胎碾过他的手指——不是故意的,只是没人在意一个累赘是否挡了路。
“辐射值正常,变异波动在基线以下。”战术腕表传来机械的合成音,“F级区域确认。资源预估:贫瘠。建议:迅速采集后撤离。”
林轩没理会建议。他在看直播。
视网膜投影上,赵乾的脸被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视野。高清镜头连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都拍得一清二楚——当然,那也可能是化妆师精心设计的“战地尘埃妆”。
“......所以我们要明白,来到废墟不是掠夺,而是对话。”赵乾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温和得如同大学讲堂里的客座教授,“与这片土地对话,与历史对话,更重要的是——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弹幕疯狂滚动。
“乾神哲学时间到!”
“每次听乾神讲话都感觉灵魂被洗涤”
“打赏一艘星际巡航舰!乾神值得!”
虚拟礼物的光效在画面边缘炸开,金色战舰横穿屏幕,炮口射出的是爱心形状的烟花。
林轩关掉了弹幕。
他的目光越过直播画面,落在真实的锈水镇广场上。赵乾小队五人身着统一的银灰色防护服,左胸处印着“乾”字徽章——那是去年刚注册的品牌商标,已经出现在三个避难所的联名商品上。
孙淼在赵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她习惯的位置。十年了,这个距离从未改变。她手里拿着便携式光谱仪,正扫描着一堵半倒塌的墙壁。
“队长,这里检测到微量的铬元素残留,”孙淼抬头,声音清脆,“虽然纯度不高,但对基础工业仍有价值。建议标记。”
“记录。”赵乾点头,对着主镜头微笑,“看,这就是我说的对话。这片墙曾经是某个工厂的一部分,也许生产过汽车的排气管,或者厨房的水槽。现在它倒了,但构成它的元素还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听懂这些元素的低语。”
完美的表演。
林轩记得十年前的那天,孙淼也是用这样的声音说话。那时她手里拿的不是光谱仪,而是一份资源分配表。
“林轩的腿伤需要三级医疗包,”她看着表格,眉头微皱,“但我们只剩下两个。按照优先级......”
“给他止痛剂就行了。”赵乾当时正在检查枪械,头也没抬,“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拉了一下枪栓。
咔嗒。
那是林轩最后一次听见枪栓声,直到三个月后他自己握住一把枪。
广场上传来一阵骚动。三只锈爪鼹鼠从地下钻出,这种变异体有家猪大小,前爪进化成了坚硬的铁锈色凿子,能在混凝土上打出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