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物资的人回过头,看着林轩。看了三秒钟。
然后跳过了他,把最后一份口粮给了后面的人。
林轩记得那人的眼神——不是冷漠,是计算。像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工具是否值得修理。结论是不值得。
那天晚上,他躲在那个水泥管道里,用那把锈刀自己剜掉了腿上的腐肉。没有麻醉,他咬着一段捡来的橡胶管,疼到昏过去三次。醒来时,管道里的水淹到了胸口,伤口泡在锈水里,反而止了血。
后来伤好了,留下一条从脚踝到大腿的狰狞疤痕。也留下了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他手里有刀。
如果有一天。
“——那位朋友。”
林轩抬起头。
赵乾正看着他。人群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赵乾的视线,落在了这个一直站在边缘、没有上前领取物资的独行者身上。
“看您一直站在那边,”赵乾微笑着,语气平和,“是有什么困难吗?还是说,您对废墟生存有自己独到的经验,愿意分享给大家?”
镜头转向林轩。
微型摄像球悬停在空中,镜头伸缩调整,试图给这个衣衫褴褛的D级拾荒者一个特写。但林轩站在阴影里,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挣扎在废土底层的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经验。”林轩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只是看看。”
“看看?”赵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包容的意味,“确实,观察也是一种学习。不过朋友,在废墟里,有时候太谨慎也会错过机会。”他指了指地上的物资,“这些补给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帮您撑过几天。不如——”
“不用。”林轩打断他。
人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拒绝赵乾的好意,这在直播里还是第一次。
赵乾挑了挑眉,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您确定吗?我看您的装备......似乎需要一些补充。”
他在说那把锈刀。镜头拉近,给刀一个特写。布满红锈的刀身、磨损的刃口、脏污的缠布——在超高清镜头下,每一处破败都被放大。
弹幕开始滚动。
“这人谁啊?这么不识抬举?”
“可能是个傻子吧,锈水镇待久了脑子坏了”
“乾神别管他了,把物资给需要的人”
林轩看着赵乾,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刀够用就行。”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踏过碎石和锈尘,走向广场外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拦他,但无数道目光粘在他背上——好奇的、鄙夷的、不解的。
赵乾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侧头,用只有身边队员能听见的声音问:“扫描结果?”
孙淼手里的分析仪屏幕上,刚刚跳出一行小字。她压低声音:“伪装评级D级,能量反应微弱,生命体征显示轻度营养不良。无威胁。”
赵乾点点头,重新转向镜头时,笑容已经恢复如初:“看来那位朋友有自己的坚持。在废墟里,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好了,我们继续——”
林轩已经走远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旁是倒塌的店铺框架,破碎的橱窗玻璃还嵌在生锈的窗框里。地上散落着一些货物残骸:半个塑料模特、几本泡烂的杂志、一把锈成一团的自行车锁。
他在巷子深处停下,背靠墙壁。
手还在刀柄上。握得太久,掌心出了汗,浸湿了缠布。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锈水镇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十年前的味道。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个声音:
“医疗包还有几个?”
“只剩一个了,留给核心队员的备用。”
然后是跳过他的那只手。
林轩睁开眼。
巷子尽头透进广场方向的光,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赵乾讲解的声音,以及人群偶尔的掌声和惊呼。
戏还在演。
观众还在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身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巷顶那一线铅灰色的天空。
持刀的看客。
他轻轻转动刀柄,锈蚀的金属在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看客也可以上台的。
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握紧了刀。
林轩抬起头,目光穿过窄巷,望向广场中心的方向。那里的光很亮,镜头很多,掌声很热烈。
他慢慢咧开嘴,笑了。
面罩之下,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