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分30秒。
林轩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点东西:一小块反射箔,是从赵乾小队医疗箱里顺的,原本是用于信号反射或临时保温。他把它盖在三人头上,虽然对于聚变爆炸的光辐射来说聊胜于无,但总比没有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待。
3分45秒。
大地开始更剧烈地颤抖。不是之前的细微震颤,是真正的、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河床的沙土在跳动,细小的石子滚落。
远处的锈水镇方向,天空开始变亮。
不是黎明,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渗出,染红了低垂的云层。
3分00秒。
陈锐突然开口:“喂。”
“嗯?”
“如果你活下来……告诉队长……”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就说……陈锐最后……没丢小队的人……”
林轩没说话。
2分30秒。
光越来越亮。暗红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是刺眼的白。天空像是被点燃了,云层翻卷、沸腾。
空气里的温度在上升。即使背对爆心,也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灼热。
2分00秒。
林轩把脸埋进沙土里。反射箔下的空间闷热、窒息。
他想起了很多人。
水泥管道里刻下的“活”字。
小雨攥着巧克力时亮起来的眼睛。
王瘸子独臂拉他出竖井时的低吼。
K说“指令高于一切”时的平静。
还有那份档案上,十年前的自己——惊恐,瘦弱,眼神里满是对世界的恨意。
实验体07号。
清道夫。
他现在是什么?
1分30秒。
轰鸣声从地底传来,像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咆哮。整个河床都在震动,土崖开始崩塌,巨石滚落,砸在附近,发出沉闷的巨响。
林轩死死压住身下的两人。
1分00秒。
光达到了顶峰。
即使闭着眼,即使隔着反射箔和眼皮,视野里依然是一片灼热的纯白。那是超越人类视觉极限的亮度,是太阳降临地面的错觉。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轰”的一声,是持续的、撕裂一切的尖啸。空气被压缩、加热、电离,变成毁灭的洪流,以音速席卷而来。
冲击波撞上土崖。
林轩感觉像是被一列高速火车正面撞击。整个身体被狠狠压在坑底,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世界在崩塌。
土崖在崩塌,巨石从头顶滚落,砸在附近,最近的一块离坑只有三米,震起的沙土几乎把他们埋住。
河床在崩塌,地面开裂,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延伸。
天空在崩塌,燃烧的云层碎片像暴雨般坠落。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林轩的意识在剧痛和冲击中浮沉。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护住身下的两个人。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碎片,一点点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不是之前那种呜咽的风,是灼热的、带着灰烬和辐射尘的狂风,呼啸着掠过大地。
然后是触觉。
身体被重物压着。是沙土,还有碎石。很重,但还能呼吸。
痛觉也回来了。全身每一处都在疼,尤其是后背和右臂,像被碾碎后又粗糙地缝合。
林轩艰难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
不是黑夜,是某种暗红色的、浑浊的光,像透过血雾看到的黄昏。空气中漂浮着厚厚的尘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热和颗粒感。
他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他慢慢撑起身体。覆盖在身上的沙土和碎石哗啦啦滑落。
坑已经几乎被填平了。他花了几分钟,才把自己从土里挖出来。
然后他看向旁边。
陈锐和吴鹏还躺在那里,被半埋在土中。
林轩爬过去,先检查吴鹏。
没有呼吸。脉搏也没有。
颈部那个细小的穿刺伤口周围,组织已经完全坏死,变成了焦炭般的黑色。毒杀死了他,在爆炸之前。
林轩沉默了几秒,移向陈锐。
壮汉的眼睛睁着,望着被尘埃染红的天空,瞳孔涣散,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还活着。
林轩把他从土里拖出来,检查伤口。腹部的腐蚀伤已经停止恶化了——不是因为好转,是因为毒已经扩散到全身,组织坏死的进程达到了某种平衡。
陈锐的眼珠转动,看向林轩。
“吴鹏……”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轩摇头。
陈锐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尘土。
“车……”他嘶哑地说。
林轩回头看去。
越野车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车窗全部粉碎,车身向一侧凹陷,像被巨人踩了一脚。不过奇迹般地,它似乎还能动——至少轮胎没爆,引擎盖虽然变形,但没冒烟。
他扶着陈锐,踉跄着走向车。
车门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几次才拉开。把陈锐塞进后座,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
钥匙还在点火开关上。
他转动钥匙。
“咔……咔咔……”
启动电机发出无力的呻吟。
没电了?还是引擎坏了?
他试了三次。
第四次时,引擎终于咳嗽着启动了,声音嘶哑,像垂死者的喘息。但确实启动了。
仪表盘亮起,大部分指示灯都在报警。油表显示还有一半,但油路可能受损,不知道能跑多远。
林轩挂挡,踩油门。
车缓缓移动,轮胎碾过河床上新堆积的碎石和灰烬,发出嘎吱声。
他驾车爬上河床另一侧的斜坡——原本的土崖已经坍塌了大半,形成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道。
车冲上河岸。
然后,他看到了。
锈水镇方向。
不,已经没有锈水镇了。
那里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坑。直径至少有五公里,边缘是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玻璃状物质,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坑的中心还在冒出浓烟和火焰,向地狱敞开了门。
冲击波扫平了五十公里内的一切。视线所及,没有一栋建筑还立着,只有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属残骸、和零星燃烧的火焰。
天空是暗红色的,尘埃云遮蔽了太阳,世界像被浸在了血里。
林轩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百万吨。
这就是旧时代的“清洁”装置。
这就是“指令高于一切”的代价。
他踩下油门,车向南驶去。
后座,陈锐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都……没了……”
林轩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燃烧的巨坑在视野中逐渐缩小,但那股毁灭的气息,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
他继续开车。
向南。
向那个坐标。
向昆仑山脉深处。
他要找到答案。
找到那个把他变成实验体07号的人。
找到那个设计了这一切的疯子。
然后——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把沾满血锈的短刀。
然后,他会问一个问题。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
车在焦土上行驶,碾过文明的灰烬,驶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