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焦土上爬行了三天。
第一天,林轩只开了二十公里。引擎每隔半小时就会过热熄火,他不得不停下来,用车上仅剩的半瓶冷却液和河床里勉强过滤出的泥水给它降温。轮胎漏了一个,他用补胎胶和从吴鹏尸体上拆下的防弹插板碎片勉强堵住。车窗全碎,灼热的风裹挟着辐射尘灌进车内,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玻璃碴。
陈锐的状况持续恶化。解毒剂延缓了死亡,但没能逆转。他的皮肤开始大面积溃烂,散发出甜腻的腐臭味。第二天下午,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会突然惊醒,语无伦次地重复几个词:“门……信号……拼图……”
林轩试着喂他水,但大部分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第三天清晨,陈锐死了。
死得很安静。林轩在一次停车检查引擎时回头看,发现后座的人已经没了呼吸。眼睛还睁着,望着车顶棚破洞里漏下来的、被尘埃染红的微光。
林轩把他拖下车,在路边挖了个浅坑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车上拆下的合金板,用刀尖刻了“陈锐”两个字,插在土堆前。
然后他继续上路。
第三天傍晚,地形开始变化。
焦黑的平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地面出现了稀疏的植被——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叶片肥厚多汁的变异苔藓。空气里的辐射读数在缓慢下降,但仍然超出安全标准五倍以上。
林轩看了一眼导航。距离“黑石避难所”还有十五公里。但车载地图是旧时代的,标注的避难所位置是否还存在,是否还有人,都是未知数。
更关键的是,他的目的地不是避难所。
是那个坐标。
他停下车,打开腕表。屏幕在爆炸中受损,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是黑色的,但核心功能还在。他调出K传输过来的加密文件:“导航密钥-方舟”。
文件解锁需要生物识别——不是指纹或虹膜,是活体DNA样本。林轩用刀尖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腕表的采集口。
屏幕闪烁,进度条缓慢推进。
1%……3%……7%……
等待的时间里,他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但天空依然是那种病态的暗红色。尘埃云在高层大气中形成了永久的屏障,过滤掉了大部分阳光,让世界永远笼罩在黄昏般的光线里。远处的丘陵轮廓模糊,像巨兽沉睡的脊背。
这里离锈水镇已经超过一百公里,但爆炸的痕迹依然无处不在:地面上偶尔能看到被冲击波连根拔起、然后碳化的树干残骸;岩石表面有玻璃化的痕迹,那是瞬间高温熔融后重新凝固的证明;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在斜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金属光泽,可能是被汽化后又重新凝结的合金微粒。
五百万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依然是那个燃烧的巨坑。
还有王瘸子。
那个独臂老人,最后留在了锈水镇。他说要还债,要带走那些救过他的人。
他成功了吗?
林轩不知道。
也许王瘸子赶在爆炸前把车开出了足够远,也许没有。也许那些拾荒者信了他,挤上了车,也许没有。
生或死,在这片废土上,往往只是一念之差。
腕表发出轻微的震动。
林轩睁开眼。
进度条走完了。文件解锁。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极其简略的地图——不是电子导航图,更像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山脉、河流和几个标记点。
最上方用旧时代的英文和中文双语标注:
“昆仑山脉-未公开区域
坐标:X-112.77,Y-889.43
入口:深谷裂隙,需特定声波频率开启
警告:高危区域,非授权进入者将触发防御协议”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和之前的打印体不同,是手写的,很潦草:
“给07号: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K启动了清道夫协议。
也说明‘方舟’哨站可能已经暴露或损毁。
来我这里。
我有你要的答案。
——A博士”
A博士。
林轩盯着那个署名。
实验体07号的档案里没有提到任何“A博士”。但这个人显然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07号,甚至预料到了他会拿到这个密钥。
是“方舟”计划的研究员?还是……把他扔进锈水镇的“观察者”?
他关掉文件,重新启动车辆。
引擎咳嗽了几声,勉强转动。油表指针在“空”的边缘颤抖,随时可能彻底归零。但他必须前进。
不是去黑石避难所。
是去昆仑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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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车彻底抛锚了。
在爬一段陡坡时,引擎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然后彻底沉默。无论怎么转动钥匙,启动电机都只有无力的咔哒声。
林轩下车检查。
机油漏光了,冷却系统彻底报废,引擎缸体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可能是爆炸冲击造成的内部损伤,终于撑到了极限。
他站在车旁,看着这辆载着他逃出地狱的残骸。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有用的不多:那把锈刀,腕表,半瓶过滤水,几块高能口粮(从赵乾小队车上找到的),一个急救包(已经用掉大半),还有从陈锐和吴鹏身上取下的两把手枪和剩余弹药。手枪是“黑星”改,各配两个弹匣,加上枪膛里的,一共五十六发子弹。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相对完好的战术背包,背在身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西方。
昆仑山脉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像一道深灰色的锯齿,切割着暗红色的天空。
距离:至少三百公里。
徒步。
林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迈步。
第一步踏在焦土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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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比开车艰难百倍。
第五天,他进入了真正的荒野。锈水镇爆炸的影响在这里减弱,但废土本身的危险开始显现:变异的掠食者、不稳定的辐射区、有毒的水源、以及随时可能袭来的沙暴。
林轩靠着腕表的基础探测功能避开高辐射区,遇到小型变异体就用刀解决——子弹要省着用。夜晚他寻找岩洞或倒下的树干作为庇护所,用捡来的枯枝生起小小的火堆,不是为了取暖(夜晚的温度很少低于十度),是为了驱赶那些畏光的夜行生物。
食物很快耗尽。他开始尝试捕猎——不是大型动物,是那些在苔藓下钻洞的、像老鼠但长着六条腿的小型生物。肉很少,味道腥膻,但能提供蛋白质。
水是更大的问题。大部分水源都带有辐射或化学污染,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蒸馏:挖坑,铺上塑料布(从车上拆下来的),中央放一个容器,靠日晒蒸发地下水,凝结在塑料布上滴落。效率极低,一天只能收集不到五百毫升。
第七天,他病倒了。
不是辐射病——他的强化基因似乎对辐射有相当的抗性。是感染。后背的激光伤口没有妥善处理,在恶劣的环境下化脓了。他开始发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一次高烧的幻觉中,他看到了K。
不是全息影像,是那个浸泡在黄色液体里的半机械躯体。她睁开眼睛,暗红色的光学镜头注视着他。
“为什么还要走?”幻觉里的K问,声音和现实中一样平静,“你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你想听的。”
“我必须知道。”林轩在意识里回答。
“知道了又能怎样?”K说,‘方舟’已经毁了。旧时代的秘密随着爆炸烟消云散。你就算找到A博士,也不过是听一个老疯子讲陈年往事。”
“那我也要听。”
K沉默了。
然后她说:“你知道‘清道夫’协议的全称吗?”
“什么?”
“全称是:‘基因强化耐受者最终评估与清理协议’。”K的声音在幻觉里变得格外清晰,“评估,是指观察强化基因在极端环境下的表现。清理,是指如果评估对象失控或产生威胁,予以清除。”
林轩的呼吸一滞。
“所以……”他嘶哑地说,“我既是实验品,也是潜在的清理目标?”
“是的。”K说,“A博士没有告诉你,对吗?他只会告诉你,你是被选中的‘特殊者’,是‘希望’。但他不会告诉你,如果你的基因表现偏离预期,或者你知道了太多,等待你的就是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