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轩,我……”
“你是我妈。”林轩说,语气平静但坚定,“你等了我十八年。现在,我等你。”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真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让你最后的日子,一个人待在这个岩洞里。”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你跟你爸爸真像。”她哽咽着说,“倔,傻,总想着别人。”
林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接下来的三天,林轩躺在床上恢复。
母亲给他换药,调整饮食,监测生命体征。他的体力在缓慢回升,虽然远不及从前,但至少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第四天,他走到书桌前,开始看那些资料。
笔记很厚,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看到了“方舟”计划的完整蓝图:从基因筛选到胚胎培育,从环境适应训练到社会重建模拟。也看到了A博士后来的疯狂转向:他不再满足于“优化”,开始追求“完美”,甚至计划用基因编辑批量制造“清道夫”部队,强制清洗废土中的“低效生存者”。
还有父亲的笔记。
父亲的笔迹更潦草,更感性。他在笔记里写:“基因可以决定生命的起点,但不能决定它的轨迹。痛苦、错误、失去、爱……这些无法编辑的东西,才是人性真正的基石。如果我们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那也将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
林轩一页一页地翻看。
第五天下午,母亲的情况突然恶化。
她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体温升高,呼吸变得急促。林轩扶她躺下,给她喂水,但她喝不下去。
“药……”她艰难地说,“在冰箱……蓝色的盒子……”
林轩找到盒子,里面只剩下三支注射器。他拿起一支,手在抖——不是体力不支,是害怕。
“怎么用?”他问。
“肌肉注射……随便哪里……”母亲闭着眼,眉头紧蹙。
林轩撕开她的袖子,在瘦骨嶙峋的上臂找到还算完整的肌肉,将药液推入。
药效很快。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咳嗽也停了。但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像褪色的纸。
“还有两支。”林轩看着盒子,“能撑多久?”
“一支……一天。”母亲的声音微弱,“所以……三天。”
三天。
林轩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沉睡的脸。
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最重要的研究资料——大约十几本核心笔记和几个存储盘——装进一个防水背包。又从储备物资里拿了一些高能食物、水过滤器、基础药品、和一个睡袋。最后,他检查了武器: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二十八发子弹;还有那把锈刀。
刀身上的锈迹似乎在逆转剂的作用下也发生了变化——暗红色变得更深,像干涸的血。他握着刀柄,熟悉的重量和触感从掌心传来。
至少这个还在。
第六天早晨,母亲醒了。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但林轩知道,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我们要走了吗?”她问。
“嗯。”林轩点头,“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母亲笑了。
“好。”她说,“我讨厌这个岩洞,太冷了。”
林轩帮她穿上保暖的外套,扶她下床。她的体重轻得像孩子,靠在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负担。
他们走出卧室,穿过大厅,来到“朝圣者之路”的出口。
气密门还开着,桥还在。
“能走吗?”林轩问。
“试试。”母亲说。
他们走上桥。
这一次,林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扶着母亲。桥内的温暖和外面谷底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但出口处,风雪在等待。
走到桥中央时,母亲停下来,看向管壁外。
风雪呼啸,冰晶撞击管壁,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爸爸以前说,”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世界毁灭了,他希望最后看到的,是一场雪。干净,安静,能掩盖一切。”
她转过头,看着林轩:“但你出生后,他改了。他说,他希望最后看到的,是你。”
林轩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向前。
走出桥,踏上对岸的岩架。风雪立刻扑上来,林轩用身体护住母亲,拉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向上爬。
没有升降平台,他们只能徒步攀爬崖壁上的天然阶梯。
这对现在的林轩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他体力不足,还要带着虚弱的母亲。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没有停下。
两个小时后,他们爬上了裂隙边缘。
风雪小了一些,天空露出了铅灰色的云层缝隙。远处,昆仑山脉的雪峰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林轩拿出腕表,调出地图。
最近的、可能有人的地方,是西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型避难所,标注为“藏羚”站。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十天。
十天。
母亲撑不了那么久。
但林轩没有说。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包,然后蹲下身。
“上来。”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林轩说,“这样快一点。”
“可是你的身体——”
“上来。”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伏在他背上。
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酸。
他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迈步。
走向西南。
走向那个可能存在的避难所。
走向未知的、作为“凡人”的余生。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一深一浅,但笔直向前。
凡人。
会受伤,会生病,会累,会死。
但也会背负,会坚持,会走向光。
哪怕那光,可能只是风雪中的幻觉。
林轩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走进茫茫雪原。
他不再有超人的力量。
但他有比力量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选择。
一个方向。
和背上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