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在迅速流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母亲。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眼睛依然闭着。
林轩咬紧牙关。
他松开抓住岩石的那只手——只用一只手挂在冰壁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拔出了腰间的锈刀。
不是用刀砍冰,那样会滑脱。
他把刀尖狠狠刺入冰壁。
“铛!”
金属与冰碰撞的脆响。
刀尖卡住了,但只刺入一寸左右。
不够稳固。
但足够了。
林轩用这只手握住刀柄,作为支点,另一只手再次向上摸索……
这一次,他摸到了顶缘。
积雪下的泥土和草根。
他抓住,用尽最后的力量,引体向上。
身体一点点上升。
膝盖抵住了顶缘。
然后,他翻了上去。
瘫倒在雪地里,剧烈喘息。
怀里的母亲依然没有动静。
林轩顾不上休息,他爬起来,看向前方。
石林已经抛在身后。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雪原尽头,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
还有……烟囱里冒出的,微弱的炊烟。
藏羚站。
到了。
林轩用最后的力气,背起母亲,踉跄着走向那片建筑。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建筑的细节清晰起来:几栋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房子,屋顶覆盖着积雪,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围墙是简陋的铁丝网,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藏羚——第七科考站”的字样。
林轩走到门口,停下。
里面有人声。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有人吗……救命……”
声音嘶哑,被风吹散。
但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
脚步声响起。
一个裹着厚皮袄、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身影从一栋房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铁勺。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红,眼睛很大,眼神警惕但不算凶恶。
她看到林轩和他怀里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母亲……失温……需要暖和……”林轩急促地说,牙齿在打颤。
女人看了一眼母亲苍白的脸,脸色一变。
“进来!”她转身带路,“快!”
林轩跟着她走进房子。
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有炉火,空气里有食物和柴烟的味道。房间不大,摆着几张简陋的床铺,墙上挂着兽皮和工具。
“放床上!”女人指着一张空床。
林轩把母亲放下,解开裹着她的睡袋和毯子。
女人的动作很快,她从炉子上提下一壶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用热毛巾擦拭母亲的脸、手、脚。
“把她的湿衣服脱了,用干毯子裹上。”女人命令道,同时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自制的药膏和药酒。
林轩照做。母亲的身体冰冷僵硬,像大理石雕像。他的心往下沉。
女人给母亲灌了一点药酒,又在她胸口和腹部涂上药膏,然后用厚毛毯把她裹紧。
“你们从哪儿来?”女人一边忙活一边问。
“东边。”林轩含糊地说。
“东边?”女人看了他一眼,“东边一百公里内连个鬼影都没有。你们走了多久?”
“四天。”
女人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你母亲情况很糟。”她直白地说,“失温太久了,内脏可能已经受损。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挺过来,看她的命,也看天意。”
林轩点点头,没说话。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冻伤的手和膝盖上。
“你也处理一下。”她说,扔过来一管药膏,“那边有热水,自己洗洗。厨房有粥,自己去盛。”
林轩没动。
“去啊。”女人皱眉,“你倒了,谁照顾她?”
林轩这才起身,走到炉子旁,从水壶里倒了点热水,清洗伤口。药膏抹上去火辣辣地疼,但他眉头都没皱。
然后他走到隔壁的小厨房。锅里果然煮着燕麦粥,很稀,但热气腾腾。他盛了一碗,几口喝掉,胃里有了点暖意。
回到房间时,女人正在给母亲测脉搏。
“怎么样?”林轩问。
“心跳还是很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女人说,“体温在慢慢回升。如果能熬过今晚,就有希望。”
她站起身,打量林轩。
“你看起来也不太好。”她说,“去那边床上躺会儿。我守着。”
林轩摇头:“我守着。”
女人没坚持。
她在炉边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铁勺,从炉灰里扒出几个烤土豆。
“吃吗?”她问。
林轩摇头。
女人自己剥了一个,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炉火。
“我叫卓玛。”她突然说,“这里的站长。本来有六个人,去年冬天,三个出去打猎没回来,两个生病死了。现在就我一个。”
林轩看向她。
“这里是科考站?”他问。
“曾经是。”卓玛咬了一口土豆,“旧时代研究高原生态的。战后废弃了,我爷爷那辈逃难过来,修修补补住下了。现在就是个避难所,偶尔有旅人路过,歇个脚。”
她顿了顿:“你们打算长住还是路过?”
“路过。”林轩说,“等我母亲好一点,我们就走。”
“去哪儿?”
“南边。”
“南边……”卓玛咀嚼着这个词,“南边现在不太平。几个大避难所正在抢地盘,到处是流寇和逃兵。你们这样……很难活着走出去。”
林轩没说话。
卓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先养好伤吧。”她说,“我这里虽然破,至少暖和,有吃的。等你母亲能动了再说。”
林轩点点头。
“谢谢。”他说。
卓玛摆摆手。
夜深了。
炉火噼啪作响。卓玛在另一张床上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轩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有了一点温度。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闭上眼睛。
藏羚站。
一个意外的避风港。
但他们不能久留。
A博士的人可能还在找他们。而且母亲需要真正的医疗,这里没有。
他们必须继续向南。
去更大的避难所,或者……找一处真正安全的地方。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想感受掌心里这点微弱的温暖。
感受母亲还在呼吸。
感受自己还活着。
作为凡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