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红柳战士”的第一天,林轩领到了一套还算完整的旧军装、一把保养尚可的“黑星”手枪配两个弹匣、一把开山刀、以及一份口粮——两块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和一条咸肉干。
卓玛领到的是一套深色便服、一根探路杖、和一个装在耳朵里的简易助听器。她的工作是“侦察辅助”,负责在夜间行动时监听周围动静。
他们被分配到外城边缘的一个营地,二十几个人挤一个大帐篷,地上铺着稻草,气味混杂。但至少这里有火堆,有热水,每天两顿饭,虽然粗糙,但能吃饱。
母亲被允许留在窝棚,林轩每天可以回去一次送食物。疤脸的手下对外城的管理松散,只要不闹事,没人管你住哪里。
第二天,训练开始了。
说是训练,其实就是简单的队列、基础的武器操作、以及听头目讲解“战术”。所谓的战术很简单:冲锋,射击,抢东西,然后撤退。头目是个独眼龙,外号“独狼”,据说跟着疤脸打过几次硬仗,脸上除了刀疤还有烧伤的痕迹。
独狼对林轩的枪法印象深刻,特意把他叫到一边。
“你以前当过兵?”独狼问。
“没有。”林轩说。
“那枪法哪儿学的?”
“废土里,不会开枪活不长。”
独狼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出发后你跟在我身边,当个狙击手。不用冲锋,找个高点,专打对面拿重武器的和头目。干得好,回来给你多分一成。”
林轩没拒绝。
他知道这是优待,也是危险。狙击手是优先击杀目标。
“铁盟那边什么情况?”他问。
独狼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大致标出了铁盟避难所的位置:南边一百五十公里处,一个旧时代的机械厂改造的堡垒。
“这里。”独狼指着地图上的方块,“围墙高,有了望塔,里面有至少三百人,武器不错,听说还有几挺重机枪。但他们人少,我们人多。疤脸的意思是,围起来,耗到他们没粮食没水,然后一波冲进去。”
他顿了顿:“但耗不起的是我们。红柳的粮食撑不了半个月。所以实际上,最多围三天,就要强攻。”
“伤亡会很大。”林轩说。
“当然大。”独狼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但死的都是不值钱的外城炮灰。你们这些‘战士’,会跟在后面,等炮灰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上。明白?”
明白。
疤脸的计划就是用人命填。
林轩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方块,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围墙后,也是像母亲和卓玛一样的人,在恐惧中等待攻击。
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林轩回窝棚看母亲。她的气色好了一些,靠着给人看病,换到了一点药品和食物。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一定要去吗?”她低声问。
“嗯。”林轩把今天领到的口粮分了一半给她,“最多十天,我就回来。”
母亲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答应我,活着回来。”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林轩点头。
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答应的事。
傍晚,营地开饭。比平时丰盛:有肉汤,有面饼,甚至还有一点劣质酒。疤脸亲自来训话,许诺着抢到铁盟后的美好生活。人群亢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林轩坐在角落,慢慢吃着面饼。卓玛坐在他旁边,眼睛望着火堆,没有焦距。
“你怕吗?”林轩突然问。
卓玛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但更怕回到藏羚站一个人。至少在这里,死的时候旁边有人。”
很朴素的理由。
林轩没再说话。
深夜,他躺在稻草上,看着帐篷顶的破洞。外面传来鼾声、梦呓、和守夜人偶尔的咳嗽。
他想起了锈水镇。
想起了那个水泥管道,想起了刻下的“活”字,想起了王瘸子拉他出竖井的手。
然后他想起了“摇篮”,想起了A博士疯狂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冰封的影子。
现在,他又要拿起枪,去杀人,为了活下去。
这就是轮回吗?
从锈水镇的弃子,到“摇篮”的实验品,再到红柳的战士。
身份在变,但本质没变:在废土,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闭上眼睛。
第四天清晨,队伍出发了。
一百五十人,乱哄哄地排成松散的队列,背着武器和行囊,走出红柳的围墙。疤脸和几个头目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车走在前面,后面是徒步的“战士”,最后面是几十个被强征来的外城苦力,推着装着粮食和弹药的板车。
林轩背着步枪,腰挎手枪和刀,走在“战士”队列的中前部。独狼让他跟着自己,卓玛跟在林轩身后,探路杖轻轻点地,耳朵上的助听器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天气阴沉,云层低垂,像要下雨。戈壁上的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钻进领口。队伍走得很慢,不时有人掉队,被头目用鞭子抽打催促。
第一天走了三十公里。傍晚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扎营。苦力们搭起简陋的帐篷,生火做饭。食物比在红柳时差,只有稀粥和半块饼,但没人敢抱怨。
林轩坐在火堆边,擦拭枪械。卓玛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声。
“东南方向,五百米,有东西在移动。”她突然低声说,“很轻,可能是狼,或者人。”
林轩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人?”他问。
“一个。或者……两个,离得很近。”卓玛的眉头微蹙,“停下来了。在观察我们。”
可能是铁盟的侦察兵。
林轩没动声色,继续擦枪,但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半小时后,独狼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有动静?”独狼问,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有侦察兵。”林轩说。
独狼点点头:“正常。铁盟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我们来了。明天开始,加倍小心。”
他看了眼林轩擦得锃亮的步枪,咧嘴笑:“手艺不错。明天你就用这个,找个好位置。我们会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从侧面高点狙杀他们的机枪手和指挥官。干掉一个,记一分。回来按分算钱。”
“明白。”林轩说。
独狼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林轩轮值守夜,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脸。
还有父亲照片上的笑容。
如果他们知道他要去杀人,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队伍进入丘陵地带。
地形变得复杂,有沟壑,有巨石,有稀疏的灌木。行进速度更慢了,不时要停下来探路。独狼派了几个侦察兵在前面探路,林轩和卓玛也被派去侧翼警戒。
中午时分,前方传来了枪声。
不是零星交火,是密集的射击。独狼脸色一变,挥手让队伍停下,就地寻找掩体。
“侦察兵碰上了!”他低吼,“准备战斗!”
人群一阵骚乱。大部分“战士”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脸色发白,手在抖。独狼骂了几句,强迫他们散开,依托地形架起武器。
林轩拉着卓玛躲到一块巨石后面。他探出头,看向枪声方向。
大约三百米外,一道土坎后面,七八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人正在向这边射击。是铁盟的人,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
侦察兵已经全倒了,尸体躺在地上。
独狼下令还击。红柳这边乱糟糟地开火,子弹大部分打飞了,只有少数击中土坎,溅起尘土。铁盟那边显然训练更好,射击有节奏,火力压制得红柳这边抬不起头。
“妈的!”独狼咒骂,“狙击手!林轩!干掉他们的机枪!”
林轩看到了。土坎后面,一挺重机枪架在沙袋上,正喷吐着火舌。机枪手戴着钢盔,看不清脸。
他深呼吸,举起步枪,瞄准。
距离三百五十米,有风,目标在掩体后,只露出半个身子。
他调整呼吸,计算弹道。
扣动扳机。
“砰!”
枪声淹没在交火声中。
但机枪停了。
机枪手的钢盔上多了一个洞,身体向后倒去。
“好!”独狼吼道,“继续!打掉他们的指挥官!”
林轩移动枪口,寻找目标。土坎后面,一个挥着手臂、大声喊话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没戴钢盔,拿着手枪,像是在指挥。
瞄准。
击发。
“砰!”
那人身体一晃,捂着胸口倒下。
铁盟的火力明显乱了。独狼抓住机会,大吼:“冲锋!冲过去!”
红柳的“战士”们从掩体后站起来,呐喊着冲上去。林轩没动,继续瞄准,点射掉几个试图组织抵抗的铁盟士兵。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铁盟的人开始撤退,丢下几具尸体。红柳这边也死了十几个,大部分是冲锋时被击中的。
独狼清点伤亡,脸色不太好看。首战就损失了十分之一的人,虽然打退了对方,但士气受损。
“收拾战场!把能用的武器弹药都捡起来!”他下令,“今晚在这里扎营,加强警戒!”
林轩从巨石后走出来,走到土坎边。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铁盟的,也有红柳的。血浸透了沙土,散发出铁锈般的腥味。
他看到了那个机枪手。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钢盔上的弹孔边缘整齐,是他打的。
林轩蹲下身,合上了那双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卓玛还躲在巨石后,脸色苍白。
“你杀人了?”她低声问。
林轩点头。
卓玛没再说话。
晚上,营地气氛压抑。白天的战斗让很多人失去了兴奋,只剩下恐惧和疲惫。独狼给每个人发了点酒,说是“压惊”,但没人喝得下去。
林轩坐在火堆边,看着自己的手。
很稳。
开枪时很稳,现在也很稳。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第三天,他们看到了铁盟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