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个字落下的瞬间,时间好像停顿了半拍。
“赵乾,孙淼。”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熟人之间隔着几张桌子的招呼。但这声音穿透了淅沥的雨幕,钻进了废墟每个角落的收音设备,然后在数字信号里被放大、编码、上传,像病毒般炸开在联盟每一条数据光缆里。
“别来无恙。”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在舌尖上掂量过它的分量。
够了。
这两个字在赵乾耳边炸开的刹那,他的身体记忆快过大脑——左脚跟向后磕在湿滑的水泥边缘,整个人失衡地向后踉跄。不是战术后退,是脊椎里某种古老逃生本能的应激反应。孙淼几乎同时动了,但他的动作更克制:右脚后撤半步,左脚尖碾地拧转,肩胛骨在作战服下绷出两道锋利的弧线——这是标准的格斗预备式,可他的瞳孔在细雨中放大了。
他们中间隔着三百米废墟、十八具变异体尸体、一个嵌在墙里的人形凹坑,还有三年抹不平的血债。
可这声问候,比任何咆哮都近。
导播室的主控台,在第三秒开始报警。
第一声是数据流过载的尖啸——在线人数统计器的数字像疯了一样向上狂跳:五千三百万、六千七百万、八千四百万……数字每刷新一次就跨过一个寻常赛事整场的峰值。技术组的人盯着那串还在暴涨的数字,喉咙发干。
“备用服务器集群全部上线!快!”
“带宽!带宽撑不住了!”
“弹幕池溢出了!清缓存!立刻清!”
第二声报警紧接着炸响。总导演面前那块监控公共舆情的数据屏上,代表“林轩”关键词的热度曲线在0.2秒内从基准线拉成一条笔直向上的红线,顶端狠狠撞穿了屏幕刻度上限,变成一片刺眼的红色溢出警告。
整个联盟的社交网络,在这一刻,被同一个名字贯穿。
东部战区第七公民区,某个狭窄的廉租公寓里。
退伍老兵老吴正蹲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就着一碟花生米看选拔赛直播。当林轩的脸清晰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前倾身体,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上那台老旧显示屏。
“刃……”他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个几乎被遗忘的代号。
三年前,“深渊之门”战役的收尾阶段,他所在的连队被一群从侧翼突袭的B级“剃刀兽”冲散。绝望之际,是一个穿着没有任何标识作战服的小队如鬼魅般切入战场。老吴永远记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手里那把黑色军刀精准地掠过剃刀兽最脆弱的颈椎连接处,动作简洁得令人发指。战斗结束后,那个年轻人走过他身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有人低声叫他“刃”。
后来老吴多方打听,只知道那支小队代号“影牙”,而那个年轻人,在一次任务后再也没有回来。
老吴颤抖着手,用生疏的动作点开弹幕输入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只敲下四个字:
“他还活着。”
发送。
这条弹幕瞬间被海量的信息洪流淹没,但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在某些特定的人群中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与此同时,首都圈,一栋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顶层公寓内。
赵家家主赵天雄面前的通讯屏幕暗了下去——他刚刚结束了与赛事委员会副主席的紧急通话。对方的答复含糊其辞,只说要“按流程调查”。他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他面前的另一块屏幕上,正播放着废墟赛场的直播。
当林轩说出“别来无恙”时,赵天雄敲击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盯着屏幕上儿子赵乾那张惨白失神的脸,盯着孙淼如临大敌的姿态,再看向废墟中央那个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一丝极其冰冷的寒意,顺着这位掌控庞大世家数十年的老人的脊椎爬升。
他认得那种眼神。那不是年轻人复仇的怒火,那是经历过真正地狱、并且已经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那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这种人,规则、威胁、权势,对他们而言都是可以撕碎的东西。
他立刻接通另一个加密频道,声音低沉而急促:“启动‘暗影’协议,我要这个林轩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记住,是全部。调用我们在军部档案室的所有权限,包括……三年前‘影牙’部队的绝密卷宗。”
“家主,”频道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影牙’的档案属于S级全域封锁,强行调阅会触发最高警报,可能引起议会特别监察委员会的注意。”
赵天雄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那就让它触发。在我儿子变成墙上另一个凹坑之前,我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网络世界的火山,在短暂的熔岩涌动后,彻底喷发了。
直播平台的弹幕系统在经过工程师疯狂的临时扩容后,勉强恢复了可视状态,但滚动的速度依然快得只能捕捉到一些残破的语句和宣泄情绪的符号:
“我艹!真是那个林轩?!三年前单人清理B级变异体集群的那个?”
“官方档案不是写着‘阵亡’吗?阵亡个屁啊!这他妈是复活了还是压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