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外贸大院的晨光还没褪尽,王文挑着空鱼筐往家走,扁担压在肩头,硌得微微发疼,却远不及心里那份翻涌的慌乱与雀跃。白衬衣上的汗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盐印,裤脚依旧是一边高一边低,他却忘了整理,满脑子都是方才在院门口撞见的那道身影。
他挑着扁担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脚步迟迟不肯挪动,回头望了一眼外贸大院的铁门,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光,像极了她方才笑起来时眼里的光。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扁担绳,指节泛白,心里又懊恼又欢喜,懊恼自己嘴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敢说,欢喜那一眼的相遇,竟让心底像揣了罐蜜,甜丝丝的漫开来。
身旁路过挑着菜担的同乡,笑着喊他:“王文,发什么呆呢?鱼卖完了?咋不赶紧回家?”他才猛地回过神,胡乱应了一声,挑着扁担快步往前走,只是脚步依旧有些飘,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都比平日里柔软了几分。路过村口的老井,他放下扁担,打了一桶凉水,抬手掬起一把拍在脸上,冰凉的水意压下了脸上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的悸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的模样,穿着浅灰色粗布褂子,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连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嘴角,都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蹲在井边,看着水面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被汗湿贴在额头,裤脚歪歪扭扭,模样狼狈,却忍不住对着水面憨憨地笑了。长到二十岁,他从未对哪个姑娘动过心,每日里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去池塘捕鱼,只觉得日子平淡安稳就好,可今日那一眼,却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心底的平静,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挑着扁担重新上路,乡间的小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稻浪翻滚,带着淡淡的稻香,耳边是蝉鸣和鸟叫,平日里听惯了的声响,今日却格外悦耳,仿佛都在为他的心动伴奏。他走得不快,扁担在肩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和着他的心跳,成了此刻最动听的旋律。他心里一遍遍猜想着,她是不是也会记得院门口那匆匆一眼,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傻,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的心动?
越想,脚步越急,只想快点回家,问问妈妈,那个让他满心欢喜的丫头,到底叫什么名字。那名字一定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又好听,他要把它记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让它成为往后日子里,最温柔的念想。
一路快步走回家,推开院子大门,王妈妈正在井边洗菜,看到他回来,笑着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鱼都摆好了?你爸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王文放下扁担,扁担绳从肩头滑落,他随手把它搭在院角的石磨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走到井边,拿起水桶,却没心思打水,只是攥着水桶提手,低头盯着井里的水面,犹豫了半天,才红着脸,瓮声瓮气地抬眼问:“妈,今……今天外贸大院门口,李阿姨身边的那个丫头,你知道她叫啥名字吗?”
王妈妈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向他。儿子一向内向,不爱说话,平日里连跟村里的姑娘多说一句话都不肯,今日竟主动问起一个姑娘的名字,眼底的慌乱和藏不住的欢喜,根本瞒不过她。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手上的水甩在石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打趣道:“怎么?看上人家丫头了?刚才在院门口,我就看你魂不守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连鱼筐歪了都不知道。”
王文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像被晒红的蜜桃,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攥着水桶的提手,捏得指节发白,指腹蹭过冰凉的木头,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嘴里支支吾吾地辩解:“没……没有,就是……就是觉得她眼熟,随便问问。”
“哦?随便问问?”王妈妈走到他身边,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我们家王文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随便问问哪个姑娘的名字呢。”她看着儿子窘迫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也不继续打趣,一边转身继续洗菜,一边慢悠悠地回忆道,“李阿姨前些天跟我聊起过,那丫头叫默云溪,就住在外贸大院里,听说父母都是老实人,丫头性子也稳当,人勤快,邻里街坊都夸她。”
“默云溪……”王文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淡淡的甜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憨憨的笑,连攥着水桶的手,都慢慢放松了。原来她叫默云溪,云溪,像山间的小溪,温柔又清澈,和她的人一模一样,配得上世间所有的美好。他又默念了几遍,把这三个字刻在心底,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王妈妈看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手上的洗菜动作也慢了下来,轻声说:“这丫头确实是个好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跟你倒是挺配的,你性子内向,她性子温和,正好能互补。”她顿了顿,看向儿子,眼里满是期许,“你要是真喜欢,就别总闷着,女孩子家都喜欢实诚、主动的小伙子,往后多去大院跑跑,帮着送送菜、送送鱼,多跟人家说说话,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
王文低着头,耳尖的红意久久不散,听着妈妈的话,手指轻轻抠着水桶的边缘,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带着几分坚定。他是喜欢默云溪的,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喜欢她清澈的眼神,喜欢她温柔的声音,喜欢她腼腆的笑容,喜欢她身上那股干净、温和的气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好,让他想要拼尽全力去靠近。
接下来的几天,王文的心就像被猫爪挠着一样,坐立不安。他总想着去外贸大院,去看看默云溪,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可他性子内向,又怕唐突了人家,更怕被拒绝,只能每天在家里团团转,要么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把地里的杂草除了一遍又一遍,要么拎着渔网去池塘捕鱼,一网接一网,试图用忙碌来冲淡心里的牵挂,可越是忙碌,脑海里她的模样就越是清晰,连挥锄头、撒渔网的动作,都忍不住想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大院里忙活,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院门口那个挑着鱼筐、红着脸的少年。
王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儿子的心思,也知道他的顾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腼腆,遇事总爱藏在心里,不肯主动。这天,她摘了满满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又挑了几个刚熟的甜瓜,用手帕仔细包好,走到正在院子里劈柴的王文身边,把篮子递给他:“儿子,你把这些菜和甜瓜送去外贸大院,给李阿姨和云溪丫头尝尝鲜。都是自家种的,没打药,吃着放心。”
王文停下手里的斧头,木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看向妈妈手里的篮子,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很快被期待取代。他知道,妈妈这是在帮他,给他创造靠近云溪的机会。他点点头,放下斧头,伸手接过篮子,篮子不算重,可他却觉得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青菜和甜瓜,还有他想要靠近的心意,和满心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手挠了挠头,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特意扯了扯衣角,把褶皱捋平,这才拎着篮子,转身往外贸大院走去。一路上,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该怎么跟默云溪打招呼,该说些什么,可越想越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把篮子的提手攥得滑溜溜的。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云溪丫头,我妈让我给你送甜瓜来”,“这甜瓜可甜了,你尝尝”,可每一句,都觉得别扭,生怕自己说出来,声音会发抖,会让她看出自己的紧张。
走到外贸大院门口,王妈妈的菜摊还摆着,只是今天换成了王爸爸在守摊,王爸爸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扇着蒲扇,看到他来,笑着直起腰:“来了?妈让你送的东西呢?”
王文把篮子递给他,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大院里瞟,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大院的巷子里扫来扫去,希望能看到默云溪的身影。王爸爸看出了他的心思,接过篮子,笑着推了他一把:“云溪丫头应该在家,你去找李阿姨,让她带你过去。大胆点,别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捏。”
王文点点头,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抬脚往大院里走。外贸大院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墙根下种着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热闹闹,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晾着衣服,飘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谁家在做饭,飘出饭菜的香味,一切都和那日清晨一样,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可他的心情,却比那日更加紧张,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李阿姨家就在大院进门的第一排,门口晾着几件浅粉色的衣服,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洗衣服的声音,清脆又悦耳。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犹豫了半天,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指腹落在木门上,传来轻微的闷响,他的声音也跟着发闷,依旧是那副瓮声瓮气的模样:“李阿姨,在家吗?”
“谁呀?”李阿姨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爽朗,随即门被拉开,李阿姨探出头,看到是王文,眼睛一亮,连忙笑着侧身让他进来,“是王文啊,快进来快进来!你妈让你送东西来啦?”
王文点点头,拎着篮子跟在李阿姨身后走进院子,刚进院门,就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院子里的晾衣绳下,默云溪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她垂落的发梢,都沾着细碎的金光。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简单的牛皮筋绑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的手指轻柔地搓洗着衣服,动作不紧不慢,连溅起的水花,都带着温柔的模样,画面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画,让他瞬间看呆了,拎着篮子的手都忘了动。
听到脚步声,默云溪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到是王文,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春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紧张,她轻声说:“你好,你怎么来了?”
王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他看着她的笑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憨憨地笑了笑,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算是回应。他攥着篮子的手指又紧了紧,心里默念着事先演练好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李阿姨笑着打圆场,接过他手里的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一边掀开手帕拿出甜瓜,一边说:“云溪,王文特意给你送甜瓜来了,他家自家种的,刚熟的,甜得很。王文,你坐啊,别总站着,跟在自己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