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来得温柔又爽朗。村口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了金红,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乡间小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王家小院的葡萄架褪去了盛夏的繁茂,藤叶间挂着寥寥几颗晚熟的葡萄,紫莹莹的;院角的菊花却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粉的,挨挨挤挤,飘着淡淡的清香。我的肚子也愈发沉甸甸的,行动渐渐迟缓,走几步便要歇一歇,王妈和王文更是把我宠成了瓷娃娃,连喝水都要帮我端到手边,日日变着花样做滋补的饭菜,就盼着宝宝能平安降生。
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妈妈放心不下,执意让我和王文回城里的娘家住几日,说城里离医院近,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照应。王妈满口应下,提前收拾了一大包宝宝的小衣裳、小被褥,还有煮好的土鸡蛋、熬好的红糖膏,塞了满满一自行车筐,反复叮嘱王文:“路上慢点儿,别颠着云溪,到了亲家母家,凡事多听丈母娘的,云溪要是有半点不舒服,立马往医院送,别耽搁。”王文红着脸连连点头,扶着我坐上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推着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慢腾腾地往城里去。
在娘家的日子,更是被妈妈捧在了手心里。每日清晨,妈妈天不亮就起床熬鸡汤、蒸鸡蛋羹,晌午变着样做我爱吃的清淡菜式,晚上又炖猪脚汤、小米粥,连喝水都要温到恰到好处。王文也寸步不离,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就蹲在旁边给我捏腿揉脚;我想下楼散步,他就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走,生怕我磕着碰着。只是夜里他睡得极沉,许是连日来操心劳累,沾着枕头便鼾声轻起,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满是心疼,也只是轻轻帮他掖好被角,不愿叫醒他。
那夜,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床头,清清凉凉的。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隐隐的腹痛惊醒,像有一只小手在肚子里轻轻拧着,不算太剧烈,却一阵紧过一阵。我咬着牙,轻轻抚摸着肚子,心里隐约知道,怕是宝宝要发动了。腹痛一阵袭来,我便攥紧被角忍着,等痛感散去,便又眯着眼歇一会儿,如此反复,折腾到后半夜,腹痛愈发强烈,像波浪一般层层涌来,疼得我额头上冒满了冷汗,忍不住低低地哼哼起来。身旁的王文依旧睡得香甜,眉头微蹙,许是在做什么好梦,丝毫没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强撑着身子,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带着疼意的沙哑:“王文,我肚子疼。”可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腹痛一阵比一阵烈,疼得我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一声声轻轻哼着,手心攥得发白。就这样熬到天蒙蒙亮,窗外传来晨练老人的说话声,王文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转头看见我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模样,瞬间慌了神,睡意全无,伸手一摸我的额头,冰凉的冷汗吓了他一跳:“云溪,你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痛……疼了一夜了……”我咬着牙,话都说不连贯。王文闻言,脸色骤变,连鞋都来不及穿好,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扯开嗓子喊:“妈!妈!云溪肚子疼,怕是要生了!”妈妈本就醒得早,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喊声立马冲了进来,见我这副模样,也急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又按了按我的腰,果断道:“快!送医院!肯定是要生了!”
妈妈转身就往楼下跑,扯开嗓子喊隔壁的王叔:“他王叔!麻烦你帮帮忙,送我闺女去医院,她要生了!”王叔是家里的老邻居,平日里格外热心,闻言立马从家里出来,推着他的三轮车就往楼下跑,嘴里说着:“别急别急,我这就来!快把人扶下来!”王文手忙脚乱地帮我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一步一步慢慢下楼,生怕颠着我,嘴里还不停念叨:“云溪,忍忍,马上到医院了,别怕,我在呢。”
三轮车在清晨的街道上飞快地行驶,风一吹,带着丝丝凉意,可我却疼得浑身发热,靠在王文的怀里,攥着他的衣角,疼得说不出话。王文紧紧抱着我,一只手不停抚摸着我的后背,低声安慰:“忍忍,快到了,宝宝马上就要出来了,咱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妈妈坐在一旁,紧紧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把温好的红糖水递到我嘴边,让我小口喝着补力气。
赶到医院时,天已经大亮,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立马安排我进了待产室。王文和妈妈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王文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反复念叨:“没事的,肯定没事的,云溪和宝宝都平平安安的。”妈妈坐在长椅上,也忍不住抹眼泪,却还是强打精神安慰王文:“别慌,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云溪福大,肯定能顺顺利利的。”
待产室里的时光,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腹痛一波波袭来,疼得我浑身发抖,攥着待产床的栏杆,咬着牙忍着,每一次疼痛袭来,都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护士时不时进来检查,叮嘱我调整呼吸,教我怎么用力,可我疼得根本听不进去,只盼着宝宝能快点出来。王文隔一会儿就趴在待产室门口喊我的名字,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听见他的声音,我便又多了几分力气,咬着牙坚持着。
从清晨熬到中午,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宝宝终于平安降生。护士抱着小小的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说:“恭喜你,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健健康康的。”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心里的疼痛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欢喜,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我的孩子,我和王文的孩子,我们的小家,终于圆满了。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护士把宝宝清理干净,裹进柔软的小被褥里,递到我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贴在我的胸口,轻轻的呼吸拂过我的肌肤,暖融融的。王文接到护士的通知,冲进病房,一眼就看见我怀里的小团子,脚步顿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置信,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不敢碰,生怕碰坏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声音都在发抖:“云溪,这……这是咱们的儿子?”
我笑着点点头,眼泪还挂在眼角:“嗯,是咱们的儿子,六斤八两,很健康。”王文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红着眼眶,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手,那小小的手指蜷着,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王文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说:“真好,真好,我们有儿子了……”他蹲在床边,看着我和宝宝,笑得合不拢嘴,眼里的欢喜和宠溺,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