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从旅馆那个女人嚣张的挑衅声里,从王文搂着她居高临下喊我“滚”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王家,和王文之间,最后一丝牵连也断了。这场耗了十几年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头,而法院的判决,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儿子,终究还是判给了王文。
法官宣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清那句“婚生子由男方王文抚养,女方云溪享有探视权”。王文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官司,而婆婆站在他身后,嘴角藏着一丝得意的笑,那眼神像在说:“我说过,你可以走,孙子必须留下,他姓王。”
我没有上诉,不是认了,是累了。十几年的隐忍和拉扯,早已磨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拿不出更多的精力和王家耗下去,也不想让儿子在这场抚养权的争夺里,再受更多的委屈。走出法院的那一刻,王文叫住我,语气依旧冰冷:“想看儿子,提前说一声,别随便来家里闹。”
我没有回头,只是挺直脊背往前走,眼泪憋在眼眶里,硬是没掉下来。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连做母亲的资格,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离婚后的日子,我搬去了城郊的出租屋,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墙皮有些脱落,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却成了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我依旧在幼儿园上班,每天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才能稍微踏实一点,只是每次看到和儿子年纪相仿的孩子,心口都会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我守着这份工作,守着每月的探视权,慢慢熬着,可娘家的不理解,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幼儿园已经放学了,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的扫地声和我擦桌子的动静。我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教室里的桌椅,想着擦完卫生就回出租房,煮一碗面条,打发今晚的晚饭。手里的动作慢悠悠的,心里空落落的,脑子里全是儿子的模样,不知道他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妈妈。
就在我弯腰擦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我妈和我弟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脚步声打破了校园的安静。
我妈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指着我,声音尖利地喊:“云溪!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是不是疯了?竟然真的跟王文离婚了!”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清水溅湿了裤脚,我愣在原地,看着他们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凉。我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幼儿园来,还是在这样安静的傍晚。
“妈,弟,你们怎么来了?”我蹲下身捡起抹布,声音有些沙哑,“幼儿园都放学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我今天就要在这里说!”我妈甩开我想扶她的手,拐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得我耳膜发疼,“你个没出息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王文有本事能赚钱,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儿子在身边,你到底图什么?”
我弟也在一旁帮腔,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失望:“姐,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知不知道,你离婚的事,现在亲戚们都知道了,个个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家教不好,说你不知足!你就不能忍一忍吗?为了儿子,你也不能离婚啊!儿子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我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你们所谓的完整的家,就是让我忍着他的背叛,忍着他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忍着他对我们母子的不管不顾,忍着在王家做一辈子的外人吗?这样的家,对儿子来说,有什么意义?”
“那又怎么样?男人哪有不犯错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妈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倒好,干脆利落的离婚,还把儿子的抚养权都丢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没有儿子在身边,你以后还有什么指望?王文要是再婚了,儿子认了别人当妈,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丢了抚养权?”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妈,你以为我想吗?法院判的,王家有钱有势,我一个女人,没房没车,拿什么跟他们争?我能怎么办?”
“那你不会去求他吗?不会去求婆婆吗?”我妈越说越激动,拐杖又砸了一下地板,“你低个头,认个错,跟王文复婚,他看在儿子的份上,肯定会原谅你的!你怎么就这么犟,这么不争气!”
“求他?”我看着我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才没掉下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为了儿子,我在王家忍了十几年,低了十几年的头,我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求他,不想再看他们一家人的脸色!”
“你就是犟!就是没用!”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声越来越大,“为了自己的那点骨气,连儿子都不要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女!你要是敢不复婚,我就没你这个女儿!我就当白养你了!”
我弟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姐,妈说得对,你太冲动了。离婚了,你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以后怎么生活?别人会怎么看你?你就听妈的话,回去跟王文认个错,复婚吧,就算为了儿子,也得把这个家拼起来。”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我以为,娘家会是我的避风港,我以为,妈妈和弟弟会理解我这些年的委屈,会心疼我在王家受的苦,可他们从头到尾,只在乎别人的眼光,只在乎“完整的家”的虚名,根本不在乎我过得开不开心,根本不在乎我这些年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委屈。
幼儿园的保洁阿姨听到动静,站在门口偷偷看,眼神里满是好奇。我看着我妈愤怒的脸,看着我弟失望的眼神,看着门口阿姨探究的目光,脸颊烧得滚烫,又羞又窘,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堵在喉咙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不想让他们觉得,我离婚了,就活不下去了。
“妈,弟,”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婚,我离定了,复婚,不可能。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儿子我会看,会疼,就算他不在我身边,我也是他的妈妈。以后我的路,我自己走,不用你们管。”
“你……你这个不孝女!”我妈被我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在我弟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临走前,拐杖重重地砸了一下门框,像是在发泄对我的不满。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校园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湿哒哒的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敢太大声,怕被人听到。
十几年的婚姻,换来的是背叛和冷漠;十几年的付出,换来的是王家的视若无睹;就连最亲的娘家,也不理解我的选择,只觉得我是没用、不争气。
在婆家,我是外人;在娘家,我是客人;就连这座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也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地。我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漂泊,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归宿,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