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湖南的春天总裹着湿漉漉的雨雾，黏腻的湿气漫进窗棂，落在案头的教案本上，晕开淡淡的墨迹。我叫默云溪，离开宁波后，辗转回到了这片曾让我伤痕累累的土地，没有回故乡的小城，而是选了一个陌生的县城，依旧做着幼师的工作。半年来，我刻意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凤岗的幼儿园、宁波的街巷、青岛的海风、贵州的寒夜，还有那个叫杨旭的男人，都被我藏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不敢触碰，也不愿提及。

回到湖南后，我的生活过得平淡而机械。每天清晨，在幼儿园孩子们的嬉笑声中醒来，备课、上课、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忙到傍晚，回到租住的小单间，煮一碗简单的面条，或是热一份食堂打包的饭菜，然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雾发呆。同事们都说我性子沉静，不爱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怕一开口，那些刻意压抑的回忆就会汹涌而出，将我再次吞噬。

杨旭离开的那一天，宁波的冷雨和他眼底的愧疚，像两道刻在心上的疤，时时隐隐作痛。八年相伴，从凤岗巷子里他温暖的伸手，到青岛海边紧紧牵着我的手，从海口小公寓里他忙碌的厨房身影，到贵州寒夜里他追出来的拥抱，再到宁波五年朝夕相处的安稳，那些温柔与细心，那些欢笑与守护，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可他转身带着初恋离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美好都碎成了泡影。我告诉自己，一个能狠心丢下你一次的男人，再好也不能再要了。哪怕他有千万个理由，哪怕他眼底的愧疚看起来多么真实，背叛就是背叛，错过就是错过，我没有勇气再赌一次，赌他这次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所以，当我在湖南的小城渐渐站稳脚跟，习惯了这里的潮湿与平静时，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就这样平淡地过完一生。我甚至开始学着接受现实，偶尔会想起杨旭，心里虽有遗憾，却也多了几分释然——或许，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那些相伴的时光，不过是命运的一场馈赠，终究要还回去的。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在我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时，一个来自凤岗的陌生电话，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孩子们上美术课，手机放在办公室充电。下课回到办公室时，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区号，归属地是东莞凤岗。我的心猛地一紧，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默云溪老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凤岗幼儿园的老保安王大叔。

“王大叔，是我，您找我有事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云溪老师，你……你现在还好吗？”王大叔的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有个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杨旭那小子，他回来了。”

“杨旭”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他不是带着他的初恋去广州了吗？

“他……他回来做什么？”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唉，别提了，那小子是被人骗了！”王大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他带去广州的那个女人，根本就没离婚，人家是有老公的！那女人就是骗他的感情，骗他的钱，在广州待了没两个月，她老公就找上门了，把她给带走了。杨旭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伤心透了，就又回凤岗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王大叔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庆幸，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原来，他不是真心想离开我，他是被欺骗了。可转念一想，就算是被欺骗，他当初的转身，也是真真切切的。我不能因为他的遭遇，就忘记他曾经带给我的伤害。

“他……他回来多久了？”我轻声问。

“刚回来没几天，一直在园里住着呢。”王大叔说，“他回来的第一天就问起你，问你去哪里了，我说你早就离开凤岗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听了之后，一整天都没说话，就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你以前带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发呆，那样子，别提多可怜了。”

“他还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当初不该那么糊涂，不该丢下你。他说他心里一直有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王大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云溪老师，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误会，可杨旭这小子是真的喜欢你啊。他这次回来，就是想找你，想跟你道歉，想把你找回来。你……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挂了王大叔的电话，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杨旭回来了，他想找我，他知道错了。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原本平静的心湖再次掀起了波澜。

我拿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却找不到杨旭的号码。离开宁波后，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短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可现在，王大叔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杨旭落寞的身影，仿佛就在我眼前。

我要不要联系他？要不要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要不要再相信他一次？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让我犹豫不决。理智告诉我，不能回头，他能背叛我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可情感上，那些八年的相伴时光，那些他对我的好，又让我无法狠心彻底割舍。

就这样，我在纠结与矛盾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心里依旧乱糟糟的。直到中午，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是“凤岗邻居，有要事告知”。

我犹豫着通过了申请，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默老师，我是杨旭老家天柱县的邻居，我叫李婶。杨旭让我打听你的消息，他说他知道错了，想跟你道歉，你能不能给他回个电话？他现在情绪很不好，天天一个人喝酒，看着怪心疼的。”

紧接着，李婶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杨旭，坐在贵州老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拿着一瓶白酒，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曾经那个活泼开朗、脸上永远堆着笑的男人，如今变得憔悴不堪，判若两人。

我的心猛地一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想起他以前总爱笑着跟我开玩笑，想起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他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时的坚定，想起他在我难过时温柔的安慰。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欺骗，都是因为他当初的糊涂。

我手指颤抖着，想给李婶回复，想问问杨旭的电话，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李婶发来的：“默老师，你是不是已经不在凤岗了？杨旭去凤岗幼儿园找你，园长说你早就走了，他现在到处找你，都快急疯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我不能再回头了。我已经回到了湖南，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不能因为他的道歉，就再次陷入过去的漩涡。我告诉自己，默云溪，你要清醒一点，他当初能狠心丢下你，就说明你在他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就算他现在后悔了，就算他真的知道错了，你们之间也回不去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给李婶回了一条消息：“李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回到湖南了，不会再回去了。请你转告杨旭，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发送完消息，我立刻拉黑了李婶的微信，然后关掉手机，趴在办公桌上，失声痛哭。我知道，我这一次的狠心，可能会让我遗憾一辈子，但我更怕，再次相信他，会让我再次受伤。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背叛与别离。

我以为，这就是我与杨旭的最终结局。他在他的世界里悔恨，我在我的生活里平淡，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给我们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就在我给李婶发完消息的第三天，一个深夜，我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个来自贵州天柱县的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默云溪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语气急促而悲伤，是杨旭的邻居李婶。

“李婶，怎么了？”我的心有种不祥的预感，跳得飞快。

“云溪……云溪啊，你快回来吧！杨旭他……他不行了！”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他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说情况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