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云溪巷的秋意愈发浓了，院墙根下的几株菊花开得正好，黄的似金、白的如雪、粉的若霞，挨挨挤挤地绽在青砖黛瓦的墙角，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打着旋儿飘落，把淡淡的冷香送进西厢房的琴室里。

琴室的暖灯，已经亮了整整半个月。从晨光熹微的拂晓，到暮色四合的黄昏，再到月色朦胧的深夜，总能听到断断续续却愈发流畅的琴声。念云的小身影，几乎是钉在了琴凳上，指尖在琴键上起落的次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那些曾经磨人的附点音符，那些让她委屈落泪的转折乐句，如今早已被她驯服。指尖落下时，《致爱丽丝》的前奏旋律，像山间清泉般潺潺流淌，婉转又悠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与灵动。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上的雕花，在琴键上洒下一片碎金。窗外的桂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飘进窗缝，落在摊开的曲谱上，添了几分诗意。念云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桂香与菊香交织的气息，她轻轻闭上眼睛，手腕放平，掌心空握，指尖像蓄势待发的蝶翼，轻盈地落下。

流畅的音阶铺垫过后，熟悉的前奏缓缓漾开。没有了往日的滞涩，没有了节奏的偏差，更没有了指法的慌乱。每一个音符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圆润、明亮，带着独有的温柔与缱绻。琴声里，有她练琴时额头沁出的汗珠，有伙伴们围在身边的欢声笑语，有孟云手把手教她的耐心，还有对这首曲子最纯粹的喜爱。音符从指尖溢出，在琴室里盘旋，又飘出窗外，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落在追逐打闹的星河揽月的脚边，落在正坐在树下画画的可云的画纸上。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念云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胸脯微微起伏着。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掌声，清脆又响亮，她才猛地转过身。

孟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杯壁上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她的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眼角的余光里，还能看到悄悄探进来的星河和揽月的小脑袋。“我们念云，真的弹会了。”孟云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风，“比妈妈年轻的时候弹得还要好听。”

念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进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她从琴凳上跳下来，踩着小皮鞋哒哒地跑到孟云身边，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声音里满是雀跃，还带着一丝哽咽：“妈妈！我弹会了！真的弹会了！我终于弹会《致爱丽丝》了！”

孟云弯腰抱起她，指尖拂过女儿汗湿的额发，在她红彤彤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真棒，我们的小钢琴家，终于闯关成功了。”她把温牛奶递给念云，“快喝点牛奶，补充点体力，看你这小脸红的。”

“闯关成功！”念云搂着孟云的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妈妈，我们办音乐会吧！我要弹给大家听，还要请林老师来！我要让林老师听听，我弹的《致爱丽丝》好不好听！”

这个提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小院里激起了千层浪。

星河和揽月最先从门外冲了进来，两个小家伙刚才就趴在门缝里听得入了迷，此刻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蹬着小短腿满院子跑着喊：“办音乐会啦！办音乐会啦！二姐要弹《致爱丽丝》给我们听！还要请林老师来呢！”他们的声音清亮，像小喇叭一样，传遍了云溪巷的角角落落，引得隔壁的邻居都探出头来张望。

可云立刻把画夹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最好的宣纸，又翻出珍藏的彩笔，要画一张漂漂亮亮的邀请函。她握着画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着“邀请林老师”，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十足的认真。写完字，她又在旁边画了一架白色的钢琴，钢琴上落着几朵桂花和菊花，钢琴旁边，还画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正坐在琴凳上弹琴，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念云的翻版。

景琛则是拿出了他那本厚厚的、写得工工整整的小本本，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桂花树下，一本正经地制定起了音乐会流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小脸上满是严肃，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首先是念云的钢琴独奏《致爱丽丝》片段，作为开场节目，一定要惊艳全场；然后是念云弹《小星星》，我们大家一起合唱，活跃气氛；最后……”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正追着蝴蝶跑的星河和揽月，眼睛一亮，“最后你们两个，表演个武术怎么样？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翻跟头、打拳，肯定很精彩！”

星河和揽月对视一眼，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小短腿在地上蹦跶着：“好啊好啊！我们表演翻跟头！还要打拳！我们要当武术小英雄！”说着，两个小家伙还当场比划起来，星河扎着马步挥着小拳头，揽月则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试图翻一个跟头，结果却摔了个屁股墩儿，惹得院子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杨母也被这股热闹劲儿感染了，她扎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揉好的面团，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那奶奶就给你们做桂花糕、绿豆汤，再蒸几笼奶香馒头，熬一锅冰糖雪梨水，保证让林老师吃得满意，喝得舒心。”她说着，又转身进了厨房，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哼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儿，显然是满心欢喜。

杨子辰下班回来的时候，刚走进云溪巷，就听到了小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他放下公文包，快步走进院子，一进门就被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星河拽着他的胳膊，揽月抱着他的腿，念云则是举着可云画了一半的邀请函，七嘴八舌地说着音乐会的计划。杨子辰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揉了揉念云的头发，又摸了摸星河和揽月的小脑袋：“没问题，爸爸来当摄影师，把我们小钢琴家的精彩瞬间，还有大家的表演，全都拍下来，做成相册，留作纪念。”

一家人说干就干，小院里瞬间忙碌起来，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星河和揽月搬来小板凳，踩着凳子把院子里的红灯笼又擦拭了一遍，擦得锃亮。风一吹，灯笼上的铜铃叮咚作响，像是在提前奏响音乐会的序曲。可云的邀请函也画好了，红的花、绿的叶、白色的钢琴、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还有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格外讨喜。念云小心翼翼地把邀请函折好，放进书包里，准备明天一早亲自送给林老师。

景琛则是拿着流程表，挨个确认细节，一会儿跑到琴室，提醒念云“要保持安静，不能打扰念云最后练习”；一会儿又跑去厨房，趴在门框上问杨母“绿豆汤够不够甜，桂花糕什么时候能蒸好”；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指挥着星河和揽月“你们两个要好好练习武术，不能偷懒，不然表演的时候会出丑的”，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惹得大家都忍俊不禁。

孟云则是陪着念云，坐在琴室里做最后的打磨。她握着女儿的小手，纠正着她细微的指法偏差：“这里的力度再轻一点，像拂过花瓣一样，不能太重，不然会破坏曲子的温柔感。”她又示范着抬手的动作，指尖轻轻划过琴键，“收尾的时候，手腕轻轻提起来，余音才会更悠长，更有韵味。”

念云听得格外认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她一遍遍地跟着练习，指尖的旋律，愈发流畅动人，带着淡淡的暖意，像秋日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琴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念云就醒了。她穿上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孟云又给她梳了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念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直到看到自己的小脸上满是笑容，才满意地背上书包，捧着可云画的邀请函，蹦蹦跳跳地去了林老师家。

林老师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捧着一张画满了花的邀请函，站在晨光里，眼睛亮晶晶的。念云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林老师，我弹会《致爱丽丝》的前奏了，我们家要办音乐会，邀请您来听我弹琴！”

林老师接过邀请函，看着画纸上那个弹琴的小姑娘，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弯腰摸了摸念云的头，眼里满是期待：“好啊，老师一定去！老师还想听听我们念云的琴声呢！”

得到了林老师的肯定答复，念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她又蹦又跳地跑回了家，一路都在喊着“林老师答应了！林老师答应了！”，清脆的声音，在晨光里传得很远很远。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把云溪巷染成了暖橙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小院里早已布置妥当，红灯笼高高挂起，暖黄的光晕洒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摆满了点心的木桌上，落在那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白色钢琴上。

桂花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摆满了杨母精心准备的吃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清凉解暑的绿豆汤，暄软的奶香馒头，晶莹剔透的水果拼盘，还有熬得稠稠的冰糖雪梨水。香气四溢，引得孩子们都忍不住偷偷咽口水，却又强忍着，要等林老师来了一起吃。

星河和揽月穿着同款的小唐装，脖子上还系着红绸带，像两个小福娃，守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林老师。他们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自己做的小红花，准备送给林老师。

终于，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林老师温柔的声音。

“林老师来啦！林老师来啦！”揽月眼尖，率先喊了起来，小小的身子蹦跶着，差点摔了一跤。

孩子们立刻涌了上去，星河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林老师鞠了一躬，小身子弯得像个小虾米：“林老师好！欢迎来参加我们的音乐会！”揽月则是把手里的小红花递给林老师，仰着小脸说：“林老师，这是送给您的花！”

林老师被逗得笑出了声，她弯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接过小红花，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的念云身上。小姑娘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桂花，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紧张地攥着裙摆，小手心里都是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老师，小脸上满是期待。

“我们的小钢琴家，今天真漂亮。”林老师笑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老师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你弹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