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并没有咄咄逼人。
“第一,关于两次背叛。”
数据黑洞的声音清晰地在树屋中回荡。
“第一次,袭杀兽王。动机存疑,过程成谜,所有指控基于结果和流传的说法。是否存在第三方挑拨?是否存在信息误导?是否存在被迫或误解?在当事人几乎全部陨落、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的情况下,所谓真相,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政治需要?”
玛薇拉眼神一动,但没有说话。
“第二,第二次,半精灵王袭击掌门人并叛逃。”
数据黑洞继续道。
“您刚才也用了据说、流传的说法。一个与人族传奇兄弟相称、拥有极高智慧和威望的王者,在家族处于风口浪尖、内外交困之时,突然选择以最拙劣、最自绝于天下的方式叛变,动机仅仅是觊觎门的力量?这符合一个成熟领袖的行为逻辑吗?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比如,他发现了某种更大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或者受到了无法抗拒的胁迫或控制,以至于不得不采取极端行动,甚至不惜背负万世骂名?”
诺一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缝隙。玩家们也若有所思。
“第三。”
数据黑洞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掌门人的失踪。在战争最关键、最微妙的时刻,一位持门传奇,在戒备森严的大营中无声无息消失,连同至关重要的人族之门一起。这正常吗?是简单的伤势过重不治,还是另有隐情?他的失踪,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当时节节败退的兽族?是暗中插手的恶魔族?还是……人族内部某些不希望他继续存在的势力?”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划开了历史叙述表面那层厚重的尘埃。
玛薇拉长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看着数据黑洞,淡绿色的眼眸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几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数据黑洞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玛薇拉长老,您承载着百年的记忆,是历史的活化石。但记忆也会被尘埃覆盖,被情绪扭曲,被时间磨损。更重要的是,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而活人,有其立场、欲望和局限。”
“您因为这段充满疑点、且将一切罪责归咎于混血种的历史,因为族群数百年的苦难与歧视,就选择了彻底的认命与放弃。您认为这是保护,是避免更大的牺牲。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落入了当年那些可能存在的阴谋者,或者至少是那些希望混血种永远沉沦、永远背负罪名的势力,所期望看到的结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希望你们认罪,希望你们自我放逐,希望你们在绝望中无声消亡。这样,所有的黑锅有人背,所有的历史可以被简单定义,所有的矛盾可以被归咎于一个邪恶的族群。而真正的秘密,或许就永远埋藏在灰烬之下。”
“您让这些活着的人,这些还在为了一口干净水、一块能吃的面包、一个活下去的希望而挣扎的族人,为了一段他们不曾参与、甚至可能被歪曲的历史,去承担罪孽,去接受惩罚,去放弃反抗命运的最后一丝可能……”
数据黑洞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透过门缝、窗户偷偷窥视这里的、面黄肌瘦、眼中带着麻木与些许好奇的半精灵孩童和妇女,最后重新落回玛薇拉脸上。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这,真的是当年那些浴血奋战、无论是为了荣耀还是为了生存的先祖们,所愿意看到的吗?”
“他们或许犯了错,或许被利用,或许牺牲。但他们的后代,这些仅仅因为血脉而诞生的生命,难道生来就只有赎罪这一个选项?难道连挣扎着活下去、去追寻一点点光明的资格,都要因为所谓的历史罪孽而被剥夺吗?”
一连串的叩问,如同重锤,敲打在玛薇拉那颗被绝望冰封了太久的心脏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百年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滚,那些属于不同时代大祭司的疑惑、不甘、以及深埋的痛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年轻人类冰冷而理智的话语,重新搅动、唤醒。
她想起了记忆碎片中,某位先祖在月下无声的叹息;想起了另一位先祖在病榻前,握住她的手,眼中那未竟的言语与深沉的忧虑;想起了伊修加德家族古老训言中,关于坚守、辨明与哪怕在黑暗中,也要守护生命火花的箴言……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数百年的苦难和认命,反而是在帮助那些真正的黑手,完成对真相的最后掩埋?
难道这些孩子们……真的连尝试活下去、寻找另一种可能的资格都没有吗?
一种剧烈的情绪混杂着痛苦、迷茫、以及一丝悸动,在玛薇拉长老的心中涌现。
她那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
然而,就在玛薇拉内心因数据黑洞的话而产生剧烈波动,那沉积了数百年的绝望坚冰出现第一道裂痕的同一时刻——
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在一片诡异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灼热粘稠的暗红色熔岩之海。
岩浆如同活物的血液般流淌、迸溅,散发出足以瞬间汽化钢铁的恐怖高温和硫磺的刺鼻气息。在熔岩海的中央,一块巨大的的孤岛突兀地矗立着。
孤岛之上,一个身影静静地盘坐着。
那是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贴皮肤、如同凝固岩浆般暗红发亮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古老而神秘的天然纹路。他的面容刚毅如岩石,布满了风霜与火焰刻下的痕迹,双眼紧闭,仿佛已在此坐了数百年。
突然——
老者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不知闭合了多久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在流动,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威严。
然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他心脏位置,那层暗红色的角质层下,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正透过厚厚的外壳,轻轻地地颤动着。
它在共鸣。
“这……这怎么可能?!”
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
“它……沉寂了这么久……为何会在此刻……突然主动共鸣?!”
“那个方向……是……灰烬谷地?!”
老者霍然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熔岩与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熟悉的方向。他那亘古不变的沉静被彻底打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