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光洁,确实比寻常铜镜明亮许多,他举镜自照,镜中面容清晰可见,但细看之下,面部轮廓边缘仍有极其细微的扭曲变形,仿佛隔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水波,眉眼虽在,神韵却略显模糊。
他不动声色,将铜镜递给身旁的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尉迟恭依次传看,皆是点头称赞“确是佳品”、“巧夺天工”,但以他们的眼力,自然也看出了那并非绝对平整。
“此镜,便是人力磨制之极限乎?”李世民缓缓问道,目光已投向那台沉默的机床。
“回陛下,依臣等愚见,已近极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颤声回答,“铜性绵软,全凭手感与目力,辅以磨石、细砂,欲求绝对平整,犹如徒手攀天,难矣。”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转向阎立德,“阎卿,可以开始了。”
“臣遵旨!”阎立德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扫过那几位眼睛发亮的大匠,最终落在一个最为沉着的中年匠人身上,“王瓒,由你主操。”
“喏!”名为王瓒的匠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肃穆。
他先是对着李世民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与其他几位辅助匠人一起,走到机床前。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尽管动作略显生疏,但步骤清晰,接通那奇异的电源,按下按钮。机床内部传来低沉而平稳的嗡鸣,指示灯依次亮起。
在这个古代的工坊里,这声音和光芒本身就带着一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威严。
“第一步,固定镜坯。”王大匠朗声道,既是对同伴,也是向御前解释。
他们合力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表面粗糙、甚至带有铸造毛边和起伏的青铜镜坯,用特制的夹具,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固定在机床的工作台上。
那夹具的精密咬合,又让李世民君臣眼前一亮。
“此物……竟如此稳当?”程咬金忍不住嘀咕。
“第二步,粗车镜背,以求平整均匀。”王大匠在控制面板上,按照记忆和昨夜反复观看到的画面,开始操作。
机床主轴开始旋转,发出均匀的呼啸,一把硬质合金车刀被自动换到位置,在匠人的操控下,缓缓移向镜坯背面。
“滋——!”尖锐却不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响起。
明亮的、卷曲的青铜切屑,如同被驯服的金属瀑布,从刀尖处连绵不断地流淌、飞溅出来。
与手工刮削、錾刻时那种艰涩、断续的声音完全不同,这声音稳定、持续、有力,带着一种高效的精确感。
“嘶……”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飞溅的铜屑。
老匠人们更是身体前倾,恨不得贴上去看。
他们太清楚了,要用手工工具将这么一大块不平的青铜背面弄平,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和时间,而眼前这铁兽,竟然如此轻松、如此快速地就将不平之处吃掉,露出下方平滑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