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当地团练义勇传来捷报,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洋人依仗的无非是战船和火炮;他们的劣势在于远道而来,兵员不足。自古以来国家富强都是因为疆域辽阔,军队强悍则是因为兵源充足。英国本土疆域本不宽广,能派来中国的兵力有限,企图虚张声势震慑我天朝上国。广东百姓深知他们人少技穷,所以官员畏惧洋人,百姓却不甚惧怕,常与洋人周旋。此番正式交战,洋人必定难以久持,此后我军官兵的士气必将日益昂扬。
昔日徐松龛中丞着书立说,对英夷颇多夸大之辞。筠仙从上海归来后,也对英夷之势感到震惊。我以为他们犯了骄兵与贪兵两大忌讳,恐怕难以持久。拜读来信后,更确信我国边防无需担忧。只是信中提及英、美、法、俄四国联合图谋我国,过去听闻英国与俄罗斯世代为敌,不知何时竟缔结合约。夷狄之邦以利益相交,利尽则交情疏远。如同群鸡难以同栖,这种联合或许并非大患。又及俄罗斯虽建都于欧洲,实为山岳之国。若要与我国为难,恐怕会从西北边境入侵,未必会舍近求远取道海上。此事尚有疑点,得便时还望详细示知。
我县境遭逢洪水灾害,以永丰县城受害最重,敝处幸得平安。我的眼疾日益加重,虽居山中僻壤,仍不免有亲友往来应酬。医者嘱咐应当隔绝人事,独居静室,闭目养神方能痊愈。若要寻觅幽静禅房,当以南岳为佳,然距故乡远者百里,近者亦有数十里。若远离父母安葬之地独居,又于心不安。特此附言,以慰牵挂。
致李次青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
九江城已经收复,林逆与众悍匪无一漏网,积压多年的公愤终于得以倾吐。抚州随后克复,麾下将士的郁结之气也得以涤荡。昔日艰险如同移山,今日破敌易如摧枯。扬雄曾言:虽赖将士胆略智谋,实亦仰仗时势可为。近闻旌旗仍驻玉山,浙中匪患未平,粮饷日渐困窘。自创建此军以来,独阁下承担最艰难之重任,且长久肩负此等艰钜。深夜思之,愧疚之情难以言表。
抚州建昌一带的贼寇究竟逃往福建还是再度流窜浙江?许久没有确切消息。只要三衢能够守住杭州城自然万无一失。只是东路宁绍等地恐怕难免遭受蹂躏。舍弟曾国荃在吉安颇为顺利,早已修建好深壕断绝贼寇逃路预计六七月间或可收复该城。敝处所需报销经费数额巨大近期正与杨岳斌彭玉麟商议拟从华阳镇厘金税款中筹措幸得胡林翼中丞也应允代为设法斡旋。
水师银钱所现存公款尚有万余两,我打算将其用作抚恤阵亡将士之资。以贵部平江营而论,历年阵亡之营官、帮办、哨官等已不在少数,普通兵勇为数更多。请先将营官、哨官、帮办中确需抚恤者开具清单,函告彭玉琴将军。若所需银两在三千两以内,即可全数支取;若数额较大,则先行支取部分,余下款项由雪琴与阁下共同商议处置。我近日已就此致函雪琴将军说明情由。
蒋君近来署理广西按察使,又率军收复梧州,地位声望正值隆盛。共事诸公中,唯阁下长久困居低位,我心中愧疚悔恨,何有止境!既不能举荐贤才,又未能彰扬功绩,这两桩过失皆无可推诿。但望早日凯旋,与君促膝相见,当面叩首谢罪,而后追忆往事,从容倾诉衷肠。到那时悲愤歌哭,恐怕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等心境了。
致李迪庵中丞咸丰八年七月十五日
闻悉胡伯母仙逝之讯,不只我与贤昆仲、杨厚庵、彭雪琴等人顿失倚仗,实则关乎东南数省大局安危。听闻湖北官场商议,欲请官文总督奏请胡润帅于百日丧期满后勉力复出理事,不知润帅是否愿为百姓苍生权宜从事。此事确难妥帖处置,自古以来关乎时局如此重大之人物亦不多见。
润公禀赋聪颖,本可偏向权谋机变之路。然近年来专意追求平实质朴,从日常琐务中体悟精深道理。开口所言皆是光明正大之语,提笔所写俱为堂皇端正之文,未料同辈之中德行精进如此迅勐者。其对待友朋,全然采用嘉勉推重之法,而劝诫规训之意即蕴藏其间。一旦因丁忧去职,不仅公务顿感棘手,吾辈亦少有切磋砥砺之益。
我抵达湖口后,因暑热伤风病倒。在病榻上听闻胡伯母离世的消息,悲恸之情实在难以自抑。想来贤昆仲诸位必定与我同感哀戚。
致胡润芝中丞咸丰八年七月十八日
十四日匆忙寄上唁函数行,想必已蒙垂览。刚刚收到次山、寿山来信,得知秀帅上奏时,附片陈述阁下一身关系大局安危极为重要,不知这份奏稿出自何人手笔,想来应当颇为得体。近年来江汉地区新局面之创设,皆是阁下全心经营、亲手擘画,实因您知人善任、专信不疑所致,恐怕朝廷尚未能尽知其详。若能从大处着眼加以阐发,使众人明白当今名流中竟有如此胸怀全局,不贪图速成之功名、不因循临时之机缘的人物,或可符合阁下力求淳朴平实之宗旨。此次奏折稿本,我迫切希望能得一观。伯母灵柩定于何日起程返湘?经手事务尚易清理完结否?各处局务绅董可会骤然涣散?实在挂念之至。
朱品隆于十五日抵达九江,我已命他十九日启程,由陆路行至吴城换船,再经水路至贵溪。我仍需往南昌城一行,仅带三四艘战船随行。其余船只不进城,直接从鄱阳湖东渡至贵溪等候。吴国佐处尚无音信,料想已改走陆路。我拟定十九日告别湖口溯江而上,在南昌城不过暂驻两日,此后与君相去日远,怎不令人怅惘难解?特备祭幛一幅,挽联一副,白银二百两,略助扶灵时各项开支,恳请笑纳。专遣杨名声呈上,代我叩首致祭。愿君节哀顺变,为天下苍生珍重。
致胡润芝宫保咸丰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自从得知您家中遭遇丧事,我内心彷徨不安,恍然若有所失。若要劝您权且移孝作忠,又违背了我们向来以贤人君子之道相期许的本意;若听任您恪守礼制丁忧守孝,则我与杨、彭、二李诸位同志都将失去倚靠。以我的愚直性情,尤其担心此后举措多有掣肘。正如庄子所言失去平日伴我同行之物,使我无所依归。不知季高、希庵二人有何建议?方便时还望来信略告知一二。
复李希庵咸丰八年八月十六日
收到周寿珊来信,得以拜读谕旨及官帅、绵将军日前奏章。眼下朝野官绅军民寄望如此殷切,润帅若能暂不离任,于大局保全实多。然润帅近来扶植正人,力矫颓风,于人品邪正、事理是非,皆能明辨秋毫而丝毫不予宽容;虽通晓权谋却不屑施用,胸怀才智而不自恃聪明,此皆为常人难及之处,两封奏章却未能道出其万一。以润帅之明达,断不肯轻言夺情。我等深相敬重之人,又岂能轻易强其所难?
我辈同乡数人虽薄有声誉,毕竟尚在中年,正是可臻圣境亦可堕狂途的关键年纪。唯有终日兢兢业业,彼此规劝砥砺,不仅不可自以为是,亦不宜相互过分赞誉,助长友人自满之心。应当常以过失相规诫,以善道相滋养,虽隔千里而同心共济,方不致终究沦为小人境界。足下用心深远,进德迅猛,想必能明察鄙人此言非虚。
致李次青咸丰八年九月初六日
此次东行本无欢愉可言,唯感欣慰者乃得与阁下相会,一吐心中愧疚之情,实为最大慰藉。不料相聚未满一月,便骤然执手作别,怅惘歉疚之情难以言表!
螃蚍湾、上清等地多有秀美山水,但因无人力可雇,军队行进颇为迟缓,倒也不算坏事。初六抵达杨田,闻报南丰已于初四日失陷,料想是宜崇那股贼匪所为。福建贼寇窥伺新城者,已被印渠击退。凯章初六自金溪开赴南丰,这股贼匪或可轻易平定。
不知阁下何日抵达玉山,又定于何日启程南归?广丰、玉山守城功绩之保举名单,望即日开列送来,务必于十月内具折上奏,一改往日拖沓积习。六载夏间,曾请开列尊府两代先人名讳,以备咨送吏部请求封典。其后因循耽搁,竟未办理。诸多愧疚之事,以此为最。方才翻检奏折箱箧,仓促间未能寻得旧稿。恳请重新开具一条,火速送至玉山营中。待前折批回之日,必当先行了结此事。此番别无所求,唯愿督办报销事宜,清偿旧日承诺。使积年过失,稍得归结;此即寸心略感欣慰之处。
歙县老中营既已随我同行,其余各营追随幼丹者,其粮饷究竟由何处支应?尚请详细告知。
与胡官保咸丰八年九月二十日
自八月初八日与次青、幼丹会面后,未尝有一刻不与人称道阁下近况。幼丹近来亦大有进益,胸怀谦冲而处事果决,将来成就当不逊于往日。只是他常有退隐之念,终究是书生不耐繁剧的习气。次青告假两月,幼丹羡慕如登仙境。次青却是苦尽甘来,意兴颇为浓厚。其营中事务渐有起色,只是规矩仍稍显松散。
张凯章诚然是杰出将领,他的部队也特别受到江西官民的敬重爱戴。萧浚川虽年过五十,英武气概仍不减当年。刘印渠从军七年,已颇厌倦军旅之事,但他麾下汇聚了三位贤能将领(江味根、李明惠、刘岘庄),这是其他部队难以企及的。近期调任成章鉴来营,其才能似乎胜过朱品隆,只是不知他指挥陆战的本领如何。胜保大帅总统安徽军务,不知是否会对李续宜的部署造成阻碍?倘若有所牵制,恐怕还需烦劳您亲自出面加以扶助。